香煙與海風之間:金門五月的信仰與鹹光/文︰可牧

  • 2026-06-18

  有些時光,不聲不響地沉在歲月深處,等一陣鑼鼓,便全然甦醒。

  每年五月將近,父母總會帶著我們回到金門。那像是一場不需言說的約定,隨著海風與潮汐,一次次準時抵達。今年,我與陳老師再次搭檔,他背著沉甸甸的相機包,我攜著筆記本,在光影與文字之間,試圖捕捉這座島嶼最飽滿的靈魂。

  旅程,從「後浦迎城隍」揭開序幕。

  農曆四月十二,後浦街頭如潮翻湧。鑼鼓聲震得人心發熱,香煙在空氣中緩緩升起,像一條看不見的路,連接人與神。蜈蚣座在隊伍中蜿蜒前行,孩童扮作古戲人物,眉眼尚帶稚氣,卻已端坐其上,似懂非懂地承接著世代的凝視。陳老師的鏡頭緊隨其後,而我在人群裡穿梭,讀著一張張仰望的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句古詩:「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信仰並不高遠,它就在這一炷香、一步步的隨行之中,安靜地守護著島嶼三百年的風雨。

  離開後浦,我們轉往古寧頭。

  潮水退去後的海灘,石蚵林立,如碑如陣。正值石蚵季,蚵民彎腰於泥灘之間,動作俐落而篤定。陳老師蹲下身,鏡頭貼近那些雙手——被海水浸潤、被歲月刻畫的手。輕輕一挑,蚵殼開合之間,鮮潤如光。

  千人剝蚵的場面熱鬧非凡,但最動人的,仍是那一隅安靜的專注。指尖起落之際,時間彷彿慢了下來。我忽然明白,這不只是勞動,而是一種與海共生的節奏。

  若說迎城隍是向上仰望,那麼石蚵便是向下扎根。前者在煙火與鼓聲中尋求庇佑,後者在泥灘與鹹水裡鍛鍊生存。兩者並行,構成了金門五月最深的紋理。

  古人有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而在這座島上,我更願意這樣記下——神在人間,人於海邊,各自守著一份信念,也彼此映照。

  夕陽西下時,我們收起相機與筆記本。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味,也帶著餘溫。我知道,這些片段終將沉入記憶,如同老酒,愈久愈清。

  而金門的五月,仍會年年歸來,在香煙與海風之間,靜靜等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