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意識到「粉蟯」這個詞並非全台通用,是在一支談論方言差異的網路影片裡。影片中提到嘉義人與其他縣市在吃食與稱呼上的不同,畫面一閃而過,卻讓我愣住了。原來,我從小習以為常的名字,在別人耳裡竟如此陌生。粉蟯,這個詞對我而言,不只是文蛤或蛤蜊的別稱,而是一段緊貼著生活的語言記憶。
老家在嘉義,小時候家中餐桌常出現粉蟯。那是母親上市場時,總會順手買回來的食材之一。粉蟯外殼帶著淡淡的粉色,圓潤而安靜,像是被海水細心養大的生命。無論是煮湯,還是與蔬菜、肉絲一同快炒,只要鍋蓋一掀,熱氣裡便湧出一股清甜的氣味,那是屬於家的味道。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原來語言也能像食物一樣,與地方緊密相連。
外出念書之後,語言的差異才逐漸顯現。有一次和朋友聚餐,隔壁桌點了一盤九層塔炒粉蟯,香氣四溢,讓人食指大動。我翻遍菜單卻找不到,索性走向櫃檯詢問。老闆聽完一臉困惑,說他們沒有賣粉蟯。我指著隔壁桌,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在他們那裡叫蚶仔。語言的錯位,在那一刻顯得既尷尬又有趣。解釋清楚後,我終究還是吃到了那盤熟悉的味道,只是心裡多了一層明白,原來同一種事物,會因地而異,被不同的聲音保存著。
回到老家,粉蟯依舊是餐桌上的常客。母親處理粉蟯時,總會先讓它們在水中吐沙。那些剛離開海水的生命,微微張殼,伸出柔軟的身體,彷彿仍在與命運周旋。有時幾顆緊閉不開,再怎麼烹煮也不肯妥協,母親總會低聲說一句,大概是不想吃了。那樣的瞬間,讓人突然意識到,餐桌上的美味,來自多少無聲的結束。
偶爾回到鰲鼓鄉下的外婆家,粉蟯的樣貌又更加不同。外婆提回來的一大袋粉蟯,每顆都肥厚飽滿,帶著濃重的海味。她總說這裡的粉蟯有力氣,吃起來才甜。後來在電視上看見人工養殖的巨大粉蟯,尺寸驚人,幾乎顛覆我對這種貝類的想像,卻仍比不上外婆灶邊那鍋簡單的料理來得動人。
即使知道在其他地方,它有不同的名字,我依舊固執地稱它為粉蟯。那個詞太美了,美得像是為它量身打造。粉粉嫩嫩的外殼,緩慢卻頑強的生命力,都藏在那兩個字裡。語言不只是溝通的工具,也是一種情感的寄託。每一次說出口,彷彿都在召喚一段關於家、關於市場、關於長輩身影的記憶。
也許有一天,粉蟯這個詞會逐漸淡出日常,但只要我還記得,只要我還願意說,它就不會真正消失。就像那些在鍋中打開殼的瞬間,短暫卻真實,提醒我們,生活的滋味,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