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四月份,接到一則「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國藝會)」發來的陌生電郵,邀請我參與「母語文學創作發表專案」。主事者說,原住民語、臺語、客語申請者甚眾,期待馬祖閩東語也能共襄盛舉,並希望將此訊息轉發給馬祖藝文界,邀請更多人參與馬祖母語的寫作。
我首先想到的是高志兄。那時他正忙於從小學到高中,整套部編本閩東語課本的標音與校對,龐大的工作量無從分身。他客氣地說,我才是適合人選,或可在教科書撰文之外,另闢母語寫作的疆土。我想,在一片荒蕪的閩東語文學園地,總得有人播種,便準備相關資料,姑且一試,感謝國藝會核定了我以小說文類,進行母語創作的書寫計畫。
接下來,首要面對的考驗是創作內容的選擇。此前,我剛完成《北竿故事集》的寫作,訪談耆老時,他們抑揚頓挫、流利婉轉的母語,我聽得非常神往。然而,他們不斷提及的土匪、做餉、錨纜、兄弟們、流亡儂、紅軍起義等詞彙,於我卻是全然陌生的世界。我當時即想,是否有可能,通過他們的口述,將馬祖的過去以小說創作的形式,往更遠處推進一些?
這當然需要文獻的協助與支撐。馬祖直到1957年實施戰地政務,發行馬祖日報,島嶼的歷史進程才有明確的紀載(海保部隊曾短暫手寫油印東海日報,但已佚失)。有關民國初期馬祖歷史的論述,多見於大陸出版的地方志,以及當時福建地區發行的《東南日報》、《福建日報》等零星的報導,且內容多偏向海難、劫船、走私、取締鴉片等災難與違法亂紀的事件。幸而,兩冊未出版的傳記,為我開啟了一道通往過去的甬道。其中一冊是曾經擔任「閩北工作處」首任處長的《林蔭自傳(上、下)》(感謝開洋提供的電子檔),另一冊是馬祖聞人林義和女婿黃星華先生撰寫的《亂世鬥士林義和》。
我以耆老的口述為本,兩冊傳記為輔,嘗試透過一位從長樂梅花移居北竿的小人物—珠珠的視角,敘述1930至1990年間所經歷的一切。包括保甲制度下,作為邊陲之地的島嶼與中央的關係,乃至日本侵華期間,升斗小民不由自主捲入複雜的利益瓜葛,以及國共內戰如何將島嶼推向戰爭的邊緣。換言之,小說關注的不是事件報導與史料彙編,而是在真實世界的架構下,生存與道德之間,人性呈現的諸多可能。
其次,面臨的是語言表達的考量。小說既是以小人物為主體,最接地氣的方言似乎是必然選擇。特別是閩東方言中保留了許多古漢語的入聲字(附註中以h收尾的標音),讀起來鏗鏘有力,極富音樂性。而方言用字也展現了先人的生活智慧,以及族群看待時間、空間與人際關係的方式。例如,「伯仲」在漢語的原意為「兄弟」,引申有實力相當之意;但在方言裡卻變為動詞,意為「合夥」,從親兄弟推向明算帳的生意夥伴。又如,華語的「木匠」,閩東語有兩種稱呼,一為「度繩」,直接以墨繩的拉彈,指稱蓋房子的工匠;另一稱「細作」,專指製作家具的師傅。語言的繁延、分化,映照出族群對複雜環境的回應,從而形成理解世界的獨特進路。
此外,閩東方言的漢字寫法,學者專家無不竭盡心力追溯「本字」,但有些字還是找不到詞源,而是以約定俗成的同音字或同義字取代。例如,馬祖人年節常吃的「玻璫糍」,是指糯米糰在黃豆粉上滾動沾黏後類似麻糬的食品,「滾動沾黏」的閩東語發音就是「玻璫」。因此,面對有音無字的狀況,我有時會選擇「望字生義」的方言俗字,替代艱深冷僻,且難以電腦打出的「本字」,無非期望行文流暢、易讀,為復振母語盡棉薄之力(這也是國藝會的初衷),並沒有為方言書寫建立統一規範的雄心壯志。
最後,談一下這本小說的書名。原初申請計畫臨時填寫的是《十八暝》,因那時剛寫完馬祖老酒故事〈藥引子〉,發現東引白馬大王擺暝日期在農曆十八,而非常見的十三或十五暝,感覺其中應有故事可探。小說進行一半,有感於主角身世飄零,遂改為《燕鳥歇底哪》,取自我為一隻腳環編號A74,每年必返馬祖的燕鷗所寫的歌詞。
小說寫到最後一章,才決定用《加流珠》。「加流 (ka lauˋ)」是閩東語「滾動、流盪」的同音字。小時候與玩伴窩在地上打彈珠,一身土,就叫「加流珠」;方言形容在大海生活的䖳(thaˇ,海蜇),居無定所、四處漂流的習性稱「加流䖳」。《加流珠》的書名不僅意指小說主角(小名珠珠),如海蜇般流浪於閩海島嶼之間;還因為打彈珠的童年,正是習得母語的關鍵期,也是我們以母語丈量世界的開始。
不得不說,母語書寫不論是內容或形式,於我而言,皆是難以攀越的巨大關卡。原本賴以溝通日常事物的方言,通過近七萬字的鋪陳,能否表述幽微細緻的情感?能否傳達複雜深刻的哲思?能否呈現文字意境的美感?在電腦打下完結句點的當下,我沒有答案,只能套一句老話:「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