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依媽在「分年」
我的依媽很會說故事,其實她說的故事,我已經寫了《守燈塔的家族》繪本及《我的東引你的小島》散文書中的半本書了。
有一陣子覺得依媽沒有讀書受教育真是可惜了,不然,她根本就是「張愛玲」。她會簡潔敘述故事,人物的表達及勾勒情感非常細膩,尤其對於同為女性在困境中的掙扎,會巧妙地描述其情緒波動,往往也能一語道破問題的癥結,故事先後串連,細節有料,是天生的說故事好手。
故事總是會從頭說起,依媽說在福建「沙堤」老家的外婆很淒慘,那天外公出海打魚,怕精神狀況不穩定的外婆四處亂跑,為了她的安全,將外婆鎖在臥室裡,依媽在大廳依稀聽到外婆喊著:「給我一點水喝! 給我一點水喝! 」,也隱約感覺外婆滿屋子爬來爬去,但門鎖著開不了,年幼的姊弟們也無所適從,等到外公回家打開門,外婆全身沾滿「烏濘」(灶上煙囪冒出的黑點點),已窒息在床底下。一個聽起來心碎的故事,但依媽說的時候並沒有哭,或許因為那時她還太小,很多令她害怕的事一件一件到來,沒時間難過。接著,外公帶著年幼的依媽、姨及舅來到小島居住,寄居中路老街的一間老屋中,外公在天濛濛亮時就出海了,留他們三個姊弟在老屋,暗暝裡與白天不存在的「狐狸貓」對看,直到天亮「狐狸貓」消失為止,「狐狸貓」有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彷彿能攝人靈魂,依媽描述非常傳神,我彷彿也被「狐狸貓」盯上,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直到外公娶了小島外婆,這時依媽披散的頭髮有人綁了,三餐有著落了,睡覺才安穩了。
依媽常說起小舅的故事,他們一起上私塾念書,小舅非常聰明,背起三字經能「倒背如流」,在依媽心目中這個貼心勤奮的依弟,正值壯年便在船難中離世,說起小舅的故事時,直心疼他挫敗的婚姻以及英年早逝,常淚流滿面,癱軟在床食不下嚥。依爸的一生是幸福的,有幸得依媽這賢淑女子,依媽說起依爸許多的故事,那個在燈塔長大的公子,沒能傳承守塔工作,任公職期間被長官貪汙案牽連的丟官事件,種種的不順只好下海討生活,對於身為討海人的苦及不堪的歲月,滿是不捨。那百年老家的故事中,一直受「黑虎將軍」的庇護、對其信仰始終不疑,還有我的童養媳命運改寫,每一個故事都引人入勝,跟在依媽身邊大半生,聽了無數動人的故事。
依媽是天生的心理師,過去有很多婆婆媽媽來家裡,說家中大小事或者訴苦,她總是一個好的傾聽者,她的眼神一定是充滿理解,不然那些婆婆媽媽一次又一次的登門,在她的小小的廚房王國裡,連我的孩子們也記得他們的外婆,在廚房裡手不停歇的擦拭這洗滌那,門口放著的一張板凳,總坐著鄰居的某一位阿婆,說著自己家的事給依媽聽,她也總是同理心先行,溫暖的回應。一位表姊曾說,年輕時太早嫁入傳統家庭中當媳婦,懷孕時仍挺著大肚子去井邊洗衣服,依媽就在她路過家門口時,尾隨她到井邊幫她洗衣服,又先她早一步回家煮一碗熱騰騰的蛋麵線,等她洗完衣服路過時,叫她進屋來吃,這恩情表姊可是記得了一輩子呢。
漸漸依媽的那些同齡的朋友移居天堂,來說話的人不見了,依媽也顯得孤單,於是,兄弟姊妹們成為她最佳聽眾,哄她說如何釀酒、做糟魚、曬魚乾、打魚丸、煮紅糟雞、煮紅糟小腸,尤其紅糟小腸的烹飪工序複雜,大家吃著她做的紅糟小腸,一邊聽她說菜,每一段落、每一個細節都很有說服力,不但是說了一口好菜,還能澎拜上桌,吃得大家一嘴油膩,不斷添飯,吃到無暇啟齒只能頻頻點頭,依媽說的故事都讓食物美味了起來。
後來的依媽看鄉土劇,每次見到我便指著電視螢幕說:「這個是好人。」好人通常是深情、善良、孝順但是遭遇坎坷;又說:「那個是壞人。」壞人則以狠毒、虛榮、背叛為主,晚年的她將人分成「好人」跟「壞人」兩種,也算是心理趨於簡單化,她指著電視畫面上的女主角說:這個婆婆「野歹啊」,虐待她媳婦,我心裡想著過去她說的婆婆(我的依嬤)的故事:依嬤12歲嫁給依公,14歲生依爸,34歲當依嬤,是如何精明能幹操持家務,依媽這個小媳婦侍候一家老小,可是吃了很多苦呢,我想到這裡便會心一笑。
嫁到塔裡的依媽最愛說的是住在燈塔裡的故事,依哥跟依姐都在燈塔出生,對依媽來說長子依哥的點滴都是珍貴且難忘的,是一種疼到心坎裡。依媽說依哥出生時走路慢、說話慢,從燈塔辦公室的長廊坐在地上「ㄡˇ」(屁股滑行)慢慢前進,這故事她說了一輩子,每一次說心裡都很甜。又說依哥虛歲六歲時,依爸就對依哥說:你想去學校念書嗎?依哥點點頭,於是依爸就在門板上寫了大大的三字「陳天財」,對著依哥說:「如果你明天前,能寫出你的名字,就送你到學校念書。」一向讓依媽驕傲的依哥,果真第二天就能寫自己的名字了,在公職服務的依爸將依哥的生日9月倒過來改成6月,於是能入學成了一年級新生,當然也沒讓依媽失望過,總是名列前茅。這段故事說了又說,我這么女一直跟在她身邊聽了一遍又一遍,我很幸福,成為她一生最忠實的聽眾。
相信說故事的人生命是熱情的,依媽一直是。
她說的故事不是「八卦」是「文學」,「八卦」停留在說說就好、聽聽就好,缺少同理心;而「文學」是有著悲天憫人胸懷,以及對人的尊重與命運深切的關懷。
依媽的故事還沒說完,只是時間到了。
以後,我可以接力說故事,但我可不保證說得比依媽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