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小孩會讓妳的生命完整。」曾經有人這樣對我說。
雖然我不記得我當時回答了什麼,但我的表情一定非常難看。生個孩子耶,這絕對不是一件很容易的決定,我能想像的是我的人生會有很大的改變,失去自由,失去時間,失去本來就寥寥無幾但尚且存在的美貌和青春。
但是我的生命殘缺的項目好像挺多的,我還沒有環遊世界,還沒有跟帥哥談過戀愛,沒有成為偶像明星,也還沒有擁有上億家產,缺一個孩子對我來說,簡直不是個問題。
更不要說我對我們兩個這樣毫無優點的人,到底能不能把小孩正常的養大成人這個問題極度存疑,我甚至都不奢求他長大之後能照顧我,能有份正當工作,能養活自己,做個守法的好公民恐怕都是大幸。
偷錢怎麼辦?跟爸媽頂嘴怎麼辦?為了談戀愛不唸書怎麼辦?我的罪行累累,都告訴我不適合憑藉著一時衝動一腔熱血而弄個麻煩出來,這樣對這個孩子來說也太不負責任。
更不要說工作忙碌的我們,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有功夫撫養孩子?
但是催生的親戚從不提那些,他們總說,「等妳到了年紀自然就會想生了啊。」、「生個孩子還能讓你們夫婦關係變得比較好!小孩多可愛啊!」、「妳貓養得那麼胖,沒問題啦!」
當我否認這些回答,或是表達我對未來的擔憂時,得到的答案卻是,「妳不生妳老了怎麼辦?如果年紀大了,死掉怎麼辦?」
死掉就死掉啊,誰不會死啊,生了小孩我是能復活嗎?但這句話我沒說,我怕被打。
很奇妙的一件事是,當人們勸我們生小孩時,給出的理由幾乎都與孩子本身無關。
他們說生個孩子可以讓夫妻關係更穩定,家庭更完整;也有人說,將來老了有人照顧,人生會比較安心。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實際,甚至帶著某種善意的體貼,像是在替我們計算一筆長遠的人生帳目。
可當有人決定不生孩子時,理由卻往往恰好相反。那時候被反覆提起的,反而是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例如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迎接一個生命;或是擔心未來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自己能否提供足夠的愛與陪伴。
教育、生活、責任,每一件事都變得沉甸甸的,好像只要一個決定不慎,就會對不起那個還沒有來到世上的孩子。
於是鼓勵生孩子的理由,多半是為了大人的生活,而選擇不生孩子時,考慮的卻常常是孩子本身。在這兩種理由之間,生育彷彿不只是個人的選擇,也像是反映出我們如何理解責任、家庭,以及生命的意義。
也許正是在這樣的矛盾之中,現代人開始重新思考一個過去幾乎不需要思考的問題:生孩子究竟是本能,還是一種被期待的人生角色。
說回「本能」這件事,生小孩與養育小孩似乎理所當然地被歸入女性的職責之中。孩子在母體中成長,因此人們往往順勢推論:既然是女人懷胎十月,那麼母性也必然與生俱來。
於是我們習慣聽見「母性的光輝」,習慣相信母親理應愛孩子,彷彿這份情感不需要學習,也不需要被懷疑。可是在敘事中卻很少有人談起「父性」。社會並不常要求父親一定要與孩子建立多深的情感連結,也幾乎沒有人認為父親天生就該具備照顧孩子的能力。
當母親帶著孩子外出時,人們多半覺得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可若是一個父親推著嬰兒車、或餵奶換尿布,我們卻會帶著讚許的語氣說:「這個爸爸真體貼。」彷彿他做了一件額外的且值得稱讚的事情。
明明那也是他的孩子。照顧與陪伴,本不該只是母親的分內之事。
若把目光往回看得更遠一些,這樣的分工並非全然沒有來由。在過去的社會裡,體力與保護能力往往決定了一個人在群體中的位置。
能夠狩獵、耕作、抵禦外敵的男性,是群體中優勢與強者。於是社會逐漸形成某種默契:男性負責在外維持生存與安全,女性則在家庭之中照料孩子與日常。它像是一種交換,以力量與保護換取穩定的家庭與後代,「男主外、女主內」便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秩序。
然而環境從來不是靜止不變的。
當現代社會逐漸以金錢、教育與專業能力作為主要資源時,單純依靠體力建立的優勢便不再那麼壓倒性。女性也能接受教育、進入職場、擁有收入與選擇權。過去那種建立在力量之上的交換關係,於是開始鬆動。
當一個人能夠獨立生活、安排自己的未來時,結婚與生子就不再是唯一的道路,也不再是必然的歸宿。
或許正是在這樣的轉變裡,越來越多女性開始重新思考:如果成為母親意味著必須放棄一部分生活、時間與可能性,那麼這樣的犧牲究竟是否值得?
而當這個問題被提出時,我們才發現,過去被稱為「本能」的東西,也許有一部分其實是環境長久塑造出來的。生育與養育孩子,或許並不只是自然的安排或本能,更是一種被歷史與制度慢慢形塑出來的期待。
如果母職與家庭分工有一部分來自環境的塑造,那麼當環境改變時,人類的選擇是否也會跟著改變?
二十世紀,美國行為學家John B. Calhoun曾經進行過一個後來被稱為「25號宇宙」的實驗。
他為老鼠打造了一個幾乎理想的世界:充足的食物與水源,穩定的溫度,沒有天敵,也不必為生存奔波。從表面看來,那是一個任何生命都應該能夠繁衍興盛的樂園。
起初確實如此。老鼠迅速繁殖,族群數量不斷增加,然而當環境逐漸變得擁擠,社會秩序開始鬆動,一些奇怪的現象也慢慢出現。有的雄鼠變得極端好鬥,有的則完全退縮;有些雌鼠開始放棄照顧幼鼠,甚至對自己的孩子失去耐心。
生育率逐漸下降,幼鼠的存活率也越來越低。
在實驗的後期,研究者觀察到一群被稱為「美麗鼠」的個體。牠們遠離群體衝突,不參與交配,也不養育後代,只是安靜地生活、進食、梳理自己的毛髮。牠們的外表乾淨漂亮,卻與整個族群的延續沒有任何關係。
最終,這個資源充足、沒有危險的「理想世界」,反而走向了族群的消亡。
這個25號宇宙的實驗並不能直接套用在人類社會上,人與老鼠之間畢竟有著巨大的差異。但它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當生存壓力不再是最迫切的事情時,生命的行為模式也可能隨之改變。
那些曾經被視為自然的本能,也許會在不同的環境裡,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子。
在人類大部分的歷史裡,生活其實沒有太多選擇。人們忙著耕作、狩獵、躲避戰亂,努力讓一家人平安活下來。那樣的世界裡,結婚、生子、養育後代,幾乎像季節一樣自然發生。孩子是幫手,是家族的延續,也是年老時最可靠的依靠,很少有人會認真思考「要不要生孩子」,而是先生先養,一切順其自然。
但現代的生活慢慢打開了可能性,醫療讓人活得更久,城市讓生活更方便,教育與工作也打開了許多新的道路。人不一定要依附在一個家庭裡才能生存,也不一定得按照某種固定的節奏走完人生。
有些人旅行,有些人專注於工作,有些人選擇過兩個人的生活,也有人仍然很期待孩子的到來,世界忽然變得寬闊起來,好像多了許多不同的路可以走。
於是生孩子這件事,也就不再只是順其自然發生的事情。它慢慢變成了一個會被討論、被衡量的選擇。
時間夠不夠?生活會不會改變太多?未來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有人很確定自己想當父母,也有人覺得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好。這些想法並不一定代表對生命的拒絕,有時候只是因為人的選擇性多了。
或許也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裡,「25號宇宙」才顯得有點意味深長。當生存不再是唯一的問題,生命就會開始面臨在這麼多可能性之中,我們要如何選擇自己的人生才是值得的,才不會後悔。
在這個連我都尚未活得明白的時代,我真的有能力引領另一個靈魂,準確地避開那些我曾踩過的坑洞嗎?既然明白人生的選擇本就繁多,而這道題目的答案也仍充滿未知,那麼,就先暫且擱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