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菸談起(下)/文:陳長柏

  • 2026-03-16

  罌粟花果實所提煉後的就是鴉片,大家應該十分熟悉吧!它最早是應用在醫學上,現在也是,作為鎮痛與麻醉的藥劑。我猜想中醫的老祖宗-華陀,相傳已經會外科手術,開刀前會喝或塗上麻沸散,它是否含有鴉片存在呢?在歷史戰火延續下,早已流失而不可考了。近年來台灣進入珍珠奶茶的流行風潮,台北街頭幾乎都是茶飲店的招牌在放閃,偶然抬頭驚見「鴉片」兩個大字斜斜掛在上頭,讓我錯愕不已,原來是此間茶飲是喝了會上癮,直覺店長真有創意!

  明清兩朝與鴉片扯不清的關係,泱泱中國成了東亞病夫的列強割據局面,是令人不堪的往事。傳說明朝萬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也是染上煙癮,沉迷榻上,應非事實,國家大事他還是有在幕後操縱與決定,從哪裡可以看出這位不宗祖制的皇帝呢?三十年沒有宦官為禍,沒有外戚干政就可以得到證明,他可能是看輕一群書生治國的朋黨嘴臉,每日滔滔不絕的紙上談兵吧!不過,大部分史學家都認定從十歲就當上皇帝的萬曆,受到母后與宰輔張居正的實質綁架,每日唯命是從的上下朝,到了可以親政的年紀,又被滿朝文武大臣看輕,最後只有躲在後宮,終日沉迷酒色來得比較安逸。



  滿清末年的煙癮就更嚴重,已是社會的普遍病態了,上至太后、王公大臣,無一不吸食鴉片,這是各國列強用鴉片當作侵略與商業手段,這是官商勾結的龐大商機結果,最大獲利者就是貴族,一手抽菸一手拿銀兩的頹廢日子,前幾年有借用中山國中教室當作化妝與更衣間的「花漾」電影,就是藉芹壁石屋的古樸來當鴉片煙館、酒家、妓戶與當鋪等場景,這也是清末「橋仔村」的真正村容,因為大陸本地是貪腐欺壓的亂世,而離島反而成為樂園。可見清末這樣經濟結構已經成形,夜讀林則徐傳記,這位出生福州的鄉親,死後不僅被皇帝諡為「文忠」,連長年與他為敵的英國人,都對他讚譽有嘉!他的一生就是滿清末年的最佳寫照,焚燒鴉片土與捉拿販賣的商人是他一生的志業,他為與英國人對抗,苦學外語到可以翻譯西學,為對抗西方船堅砲利,到處籌款購買洋槍洋砲與戰艦,在他領軍的水師都是贏的局面,令英軍不得不繳出數萬箱的鴉片煙,可惜最終還是因貪官與奸商而罷職,但賢能之臣在國家昏亂時,大家還是舉薦他來平亂,只可惜年老體衰,死在任上,得年六十六歲,福州的尚書公廟還有他提聯的墨寶,研判是他罷職後回鄉刻書教育族人時所寫的,這幅青石刻的對聯,讚頌福州尚書公廟(主祀抗元英雄陳文龍的氣節),歌頌其忠烈精神,「節鎮守鄉邦,縱景炎殘局難支,一代忠貞垂史傳;英靈昭海澨,與信國隆名並峙,十州清晏仗神庥」。此對聯將陳文龍與文天祥(信國)並列,肯定其為國盡忠的氣節,這不就是在對天對國族自表,林則徐的忠貞愛國的心嗎?這幅對聯也復刻在北竿島的塘岐村,機場旁的水部尚書公廟正門牌坊上,每每走過,總能聽到一些聖哲的跫音發想。 





  可以上煙館的當然是富裕階級,小島過去一些女性長輩,多有吸菸的習慣,竟然是做小姐時,就有吸食鴉片的癮,兩岸分治,沒了鴉片土,只有靠紙捲菸來解饞,她們的煙癮極大,指甲都薰成黃黃的。童年時期的舊街街尾,住著一對佝僂的老夫婦,每天都在塘岐街道上撿拾人家丟棄的香菸,那一支香菸只剩下一點點剩餘價值了,他們也不嫌棄也不怕口水髒等傳染疾病,慢悠悠地撿起菸頭抽起菸來,在街上充滿軍綠色澤的將士們,老夫婦的背彎姿態尤其突兀。





  而我母親的婚姻更是以鴉片土為媒介,當年外婆的娘家就在小塘岐的聚落裡,母親舅舅也是不務正業的煙癮者,在財力不足之下,便向我父親賒了兩罐鴉片土(泛指已經熬好的鴉片膏,可以燃膏吸食),父親會有此昂貴的土膏,是遠嫁福州的大姊所贈,她夫家收入頗豐,言明這些鴉片膏是給父親與叔叔賺錢營生用的,好用來娶賢妻回家。對庶民來說,買不起的鴉片膏如黃金,是借了之後要歸還與收高利貸利息的,當然舅公吸了是還不出來,最後只好與外婆商議將母親嫁來我家,權當聘禮,外婆是出了名的善人與傳統婦人,所以母親十六歲就嫁來我家,帶來豐厚的嫁妝,在那個動亂的年代,父親也經營了很多生意,最後都歸結給不擅營生的憨厚性格吧!窮到祖母過世,還停棺在廊下,包以防水布,隔年才有錢抬上山,入土為安,而母親的床緊靠著窗,窗外就是祖母的棺木,母親嫁來我家,祖母待她極好,過後母親也不怕這樣安排,好像至親的親人還在身邊一樣,多年以前,兩岸尚未開通,姐夫藉漁船可以從橋仔輕易到大陸黃岐,會見母親的兄弟們,多人已過世,只剩舅媽了,生活不太好,見舅如見母,濟助了很多,親族家也有停棺在廊下或院內的景象,不方便問原因,推想可能也是經濟拮据吧!





  母親是有天生的商人靈魂,也遺傳到幾個姊姊身上,我們家就在營區下方,占了地利之便,就大方的開起「雜貨店」,主要販售的就是菸酒,那個年代菸酒是公賣局的專利,所以父親就是扮演這樣腳色,隔幾天就要坐公車去鄰村(坂里村)批貨,這樣的商業活動對他來說是毫無障礙,母親就不敢做了,父親在大陸尚未分治的局面時,便常常搭船赴中國內地遊歷,見識廣博,對於批發帶貨這樣小事是熟能生巧,確實如此,如他一年內總要去台灣個把個月,在外島先去軍方師部,辦好「出入境許可證」,照理說金門馬祖與台灣等是一個國家,怎麼會像海關這樣出入不同國家來安全檢查呢?實在是金門馬祖太靠近中國大陸,有誰可以知道有多少間諜潛伏其中呢?所以,我們就成了「金馬特區」,等同於境外,連紙鈔也是「金馬專用」「馬祖專用」,現在這些現象都不復存在。





  其實父親扮演勞工或夥計角色,也要怪他自己,記得有一次母親必須離開雜貨店幾天,去處理兄弟婚事,在父親當臨時掌櫃的日子裡,長壽菸與洋菸都有短少,也就是沒有收入,戒嚴時期是軍紀甚嚴,偷盜是軍法審判的重罪,多年都沒有小偷犯案,父親最後坦誠是看到阿兵哥要賒帳,很可憐就順手送他們菸品,有沒有人假借父親同情心來要煙就不得而知了,自此他便失去顧店的資格。從鴉片成了戰爭媒介,更早的新樂園,到黃白長壽菸,開放洋菸進口,拒抽二手菸的意識形態覺醒,到時下有年輕人宛如抽煙斗的電子菸,可以說是煙類發展史就是近代中國常民文化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