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與龍眼樹/文:陳長柏

  • 2026-04-27

  我們家的外婆有兩位,一位在我小時侯就過逝了,依稀記得在病榻前隨母親探望過,往生後有到棺木前跪拜,沒有任何面容的記憶!聽母親與舅舅們說過,表哥們也追憶,外婆是個有瓜子臉型的美人,你母親也是美人,她更是村落的大善人,母親也常說她未出嫁來塘岐聚落的往事,海港早年都有停泊來自大陸的大艘風帆木船(麻纜船) ,可能是休憩補給或修繕,也有一些船民或難民受傷生病,就留在海港等候無常到來,外婆總是悉心照顧與接濟他們,外婆也常常接濟我們家,母親從娘家回來,總是塞錢給她,更是母親早年的精神支柱。



  外婆晚年是無常與病痛纏身的,她的大兒子六十出頭就仙逝,也是母親的大哥,這種不祥的「食子」、這樣沉重的枷鎖讓她脆弱的肉身與心靈分裂了,只要母親來照顧她,便說成要來偷她錢財,一會兒想清楚了又抱著母親痛哭流涕,母親的苦與外婆的痛常常交疊與互相取暖吧!世事難料,港口繁盛了多年,每到補給艦搶灘或軍艦在外停泊,龐大商機總可維繫幾天幾夜,讓村民富了幾代,後來碼頭蓋到別的村落,整個就沒落了,只能用「蕭索」來形容居住人口不多的聚落。



  外婆與父親家族都落腳在小塘岐,這邊有些沙地可供開墾又離海很近,父親與母親成婚時,年紀有差了十五歲之多,因他不善營生與喜歡佈施,是沒多餘能力娶親的,能夠娶到外婆的掌上明珠,應該是老天賜給憨厚善人的最佳禮物!



  在海港上坡路旁有一棵高而細長的龍眼樹,在偏溫帶的離島有著副熱帶的水果樹,實在是十分罕見,這是海港村落同學告知我的,他們引以為榮耀,但無法隨意摘取,因為長在營區門口,旁邊就是衛兵哨所,這一棵龍眼樹因為沒有用心施肥等,產量不多也不太甜,但對於童年甚少吃到水果的我們,也算是奇蹟果樹,而我的外婆就嫁來有龍眼樹的港口村落。每當散步經過龍眼樹的步道,風力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總是讓我聯想面生的外婆對我微笑。母親晚年常常夢見外婆,有一次夢醒是淚流滿面,說:「你外婆託夢給她,房屋一直下雨。」,後來我們偕同母親來到外公外婆的土葬墓地察看,果真墓面有很大裂痕,誠如現今科學所印證的「量子糾纏」,橫跨生死的邊際。



  每到八月,我就想起在南投中寮鄉,那高聳又結實纍纍的外婆龍眼樹,有一年岳父還帶著我,藉著鋁梯與自製的長柄彎刀,割了數十斤的龍眼回家,之後有在八月返回南投,也常常有吃到那一棵龍眼樹的龍眼,過去幾年的七八月,在外島總會收到宅配的龍眼來解饞,岳父說這三棵龍眼樹與南投現今所販售的龍眼改良品種不同,那是屬於原生龍眼裡的大粒品種,十分稀有!。妻子娘家的外婆就印象深刻,年紀比父母親還小了幾歲,除了家中小兒沒見過面外,其他親友都互動頻繁,外婆家住南投中寮鄉,對了!她當然遭逢了世紀大地震,外婆的四合院全成瓦礫的慘狀還留在我腦海中了,住外島的我,沒有什麼深刻地震感受,九二一大地震過後不久,惶急的我們先到台北,那一夜終於感受到餘震的威力,上上下下與左左右右的搖晃,令人心驚,娘家房子也有破損。但那三株高壯雄偉的龍眼樹,依舊屹立不倒,則令我詫異,想必根深蒂固,全然不畏各種震波要脅與穿透!也絲毫沒有受傷情狀,隔年照樣生出龍眼嘉惠親友。



  外婆在九二一大地震前都獨居在四合院裡,偶而會去清水的小兒子家住幾夜,過去人丁旺盛是如此,後來也有孫字輩與外孫女給她帶大,妻子的童年也都是在中寮鄉的四合院度過,現在一人常上山種樹薯,在溪邊挖筍也是如此,只是現在屋瓦全毀,只能棲身到小兒子家了,她的兒孫輩幾乎都在四合院被她帶大,祖孫感情無法取代,外婆晚年中風住院,都是孫輩在輪流照顧她,不時幫她按摩翻身,在重症病房傳為佳話。外婆是典型的傳統婦女,以現在世俗觀點來說,是非常稀少的,丈夫喜歡賭博,家事農事幾乎她全包了,先生罹患重病,她跑去觀音廟求壽,願意捨自己陽壽十年與終身茹素,可奇蹟發生了,外公真的多活了十來年,但惡習還是不改。



  我們過去寒暑假時,有到南投都會去中寮鄉看望外婆,妻子也可回憶兒時在四合院穿梭的足跡,每當我們到達四合院時,外婆她總會留我們下來,吃一碗她親自下廚煮的素麵,也沒放什麼特別的食材,就是一些自種的蔬菜與筍片、樹薯,便覺滋味特別鮮美!我想那是慈祥長者的溫煦調味,也是有坤道德性的加持,而人世的艱苦與折磨,都化解在她往昔爽朗的笑容裡,如外婆的龍眼樹在她往生後繼續的開花結果。



  在家鄉離島的聚落裡,戰爭與逃難的大時代,外婆童年的小塘岐,大多是親族匯聚成生命與生活共同體,外姓或內地搬遷來的,也漸漸融入當地的聚落,攀親帶故的叫起「叔、嬸、舅與甥」,有相容和諧的氛圍也有摩擦糾紛的場景,印象裡有極親的親戚,不曉得是何緣故,兩造雙方也沒有明說,只有不斷咆嘯與一方淒厲哭喊,婦人家的大鍋豬食,被倒進農藥,嗆鼻味道衝刺鄰房四周,婦人哭叫到昏倒,醒來再繼續指責對方,被罵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也將婦人行惡的成年往事道出,從此再親的家人也成了陌路。也有一些欺凌罷市的作為不時傳出,母親年老時,成了一台不斷播放回憶的錄音機,在父親常常滯留大陸不歸時,總有親友將通道與小徑封閉起來,不讓我家的母雞帶小雞通行,人也要繞道而行,聚落總是攀比,窮困總是被人瞧不起與欺凌,母親回憶錄的重點總是帶上她的媽媽「慈祥的外婆」,總是不斷的接濟我們家,在哪個很難溫飽的冷戰年代。



  外婆對母親的好是說不盡的,在後來斷斷續續的攀講中,約略知道在母親娘家中還有一位早逝的姊姊,應該算堂姊吧,但是長年在母親家長大,兩姊妹的感情也是極佳的,姊姊後來遠嫁到大陸內地去,後來是不太適應夫家生活,先生送她回娘家散散心,時間落在民國三十九年前後吧!想到要回內地時,大陸已經淪陷,兩岸已成敵對事實,這樣的打擊對堂姊來說實在太大了,居留久了,難免有些耳語謠言傳播,她也抑鬱而終,這對母親與外婆的傷害非常大,而外婆想要守護僅存的一個女兒,成了母親的兄長們重要的任務。外婆、舅舅們與母親都回到大地永生的懷抱,只有龍眼樹還在搖曳生姿,颯颯風聲還在述說聚落的傳奇,而我是很榮幸的成為她們的說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