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藏/文與圖:謝昭華

  • 2026-04-20

  小島的人們常喜歡說自家冰箱在海邊,其意是大海蘊藏了豐富生物,提供我們生存所需所食,而台灣島漁民每年漁汛期也組船隊遠征緊鄰亞洲大陸的東引島海域捕撈烏魚。大海原無國界,在未開放交流的冷戰年代,穿梭潮汐間的漁民便以美元為共通貨幣在海上搬有運無。



  歐亞大陸上有許多國家橫跨歐亞兩洲,土耳其也是如此。部分國土在歐洲,大部分國土小亞細亞半島在亞洲,歐亞分界的博斯普魯斯海峽與達達尼爾海峽都在他們國境內,是黑海到地中海的交通樞紐,座落其上的伊斯坦堡成為管窺西方文明的窗口。以此為家鄉的2006年諾獎作家奧爾罕帕慕克(Ferit Orhan Pamuk,1952~)曾出版一本半自傳性的作品《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2003)。在他的筆下,鄂圖曼帝國瓦解後的土耳其猶如中國晚清時代,他寫伊斯坦堡「在她兩千年的歷史中從不曾如此貧窮、破敗、孤立。她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廢墟之城,充滿帝國斜陽的憂傷┘。





  電影導演森米·卡潘諾古(Semih Kaplanoğlu, 1963~)則出生在愛琴海東岸的港口城市伊茲密爾(Izmir),距離伊斯坦堡飛機航程約一小時,其電影畫面裡呈現厚重的亞洲伊斯蘭文明。他的作品片名扎根在腳下土地,《卵》(2007)、《乳》(2008)、《蜜》(2010)、《如果麥子消失》(2017),敘述傳統文化遭受現代社會衝擊與困厄下,對人們精神層面的深遠影響。之所以引介他是因為其作品《卵》、《乳》、《蜜》合稱約瑟夫三部曲,以三部電影鋪陳一位詩人的心靈發展過程。但導演又不希望觀眾忽略了作品影像裡展現的豐富文本,而只視其為簡化的個人成長故事,因此他反其道而行,以倒敘的方式呈現。先從主角寓居伊斯坦堡二手書店,荒廢了自己寫作志業的中年時期開始,繼而是因癲癇體質免服兵役,但創作力高峰的青年時期,最後才是懵懂但是形塑未來心靈的少年時期。三部曲完成後,敘述少年時期的《蜜》也獲得了當年的柏林影展金熊獎。這時我不禁會心一笑,不只是因為熊愛吃蜂蜜,也因我的散文作品《島居》也是以倒敘的方式說著小島的身世,所以心有戚戚。





  由片名可知,卡潘諾古的作品與大地緊密連結,從約瑟夫童年時期,父親遠離家鄉只為了採收蜂蜜換取一家溫飽,卻不慎墜亡。青年時期到住家附近社區挨家挨戶兜售現擠新鮮牛奶賺取衣食,但與母親時相齟齬。中年時期因母喪自城市返回鄉下舊居,發現多年與母親隔閡盡顯陌生。此回溯之旅中約瑟夫經過兒時常流連那座母雞已不再產卵的空蕩雞舍,寓意著不再有新作的詩人自己,難掩內心落寞。



  由於日常生活中宗教傳統可近性緣故,我們對佛教經典與基督教聖經較為熟悉,對伊斯蘭教古蘭經則較陌生,但這些都是人類歷史上宗教瑰寶,數千年來曾帶給世界各地對自己命運與未來惶惑無依的人們內心安定與依靠,青年約瑟夫成長過程就深受伊斯蘭教義影響。古蘭經第十二章篇名就是《優素福》章(音同約瑟夫),經文中寫道國王夢見麥子結了七個綠穗與七個枯穗,要他的臣子與子民為他解夢。青年優素福(約瑟夫)對國王解夢說:「你們要連種七年,凡你們所收獲的麥子,都讓它存在穗子上,只把你們所吃的少量麥子打下來。此後,將有七個荒年,來把你們所預備的麥子吃光了,只剩得你們所儲藏的少量麥子。」2017年作品《如果麥子消失》(Grain)就是以此經文為基礎所演繹的人類未來末世寓言,展現導演對現今以玉米基因改造作為科技文明象徵的憂慮。當人們對供給自己飲食的土地不再感恩,對賴以生存的環境不再敬畏與保護,科技對環境的破壞勢必反噬人類。這部電影裡的土耳其安納托利亞高原遼闊荒寒,在精緻黑白攝影之下透露悲涼空寂況味。其中每一個鏡頭都是經典值得細細品味,為其藝術創作顛峰之作,也毫無懸念拿下當年東京影展最佳影片金麒麟獎。



  卡潘諾古的作品讓我們反思自己所來處,當心靈圍困在汲汲營營謹小慎微的日常生活裡,是否還能找回兒時在大地自在奔跑嬉戲的初心。他即將完成的「承諾三部曲┘更持續深入挖掘人心最樸素的情感,即生之悲喜、永生追尋、愛之悔恨,也是藝術創作者永遠探討不完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