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的醫學中心是孩子賴以成長的方舟,卻也是我每日必經的煉獄,特教路上的風景,總是被慘白的日光燈、機械式的數據、堆疊的藥袋所遮蔽。
身為隱性障礙孩子的母親,我的生活常態是緊繃的,像是一條隨時會斷掉的弦,那些診間外長長的隊伍,以及路人偶爾投來那種帶有距離感、試探性的目光,不斷壓縮著我們微小的生存空間。
常言道,沒有衝不破的逆境,但當生活被「復健」與「診斷」填滿,我常常會忘記,自己除了是一個特教母親,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台北天空,與記憶中南部暖陽相比,我常想這場無止盡的遷徙,究竟是為了給孩子未來,還是為了填補我們對未來的恐懼?
長期的求醫緊繃,在我的生活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最沉重的時刻,莫過於孩子因為感官過載,在喧鬧的台北街頭崩潰哭鬧,那是一種無法與世界接軌的絕望,尖叫聲刺痛著路人的耳膜,也撕裂著我的心。
我看著身邊空蕩的位置,那些理應分擔的重擔,最終都只能由我一人扛起,曾以為只要把孩子留在醫療資源豐富的北部,就是對他最好的安排。
但是這種生活在心力交瘁時,我會躲進衛生間,聽著水龍頭的滴答聲,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垮了,這座方舟就會徹底沉沒。
我不能永遠躲在醫療方舟裡,這樣的生活太過被動,我開始思索,除了就醫,我還能給孩子什麼?我渴望孩子能找回面對世界的能力,哪怕只是微小的進步。
暫居都市的每頓飯,不再只是為了飽足,更是一場場推動孩子走向社會化的實戰演練,既然註定是為了孩子南北奔波的「候鳥」,那就讓每一場遷徙,都成為孩子學習成長的教室。
我不要求他能變得與常人無異,只希望能看見他眼中有光,能與這世界有那麼一點點溫柔的碰撞,目標設定得很小,小到只需要在這一刻,讓他感到安心。
開始嘗試將決定權交給孩子,每到巷口的小吃攤,我守在身旁,引導他拿著鈔票,練習與老闆眼神交會、開口說話、學習找零;起初,那僅僅是幾秒鐘的溝通,卻耗盡了孩子所有的力氣,他僵硬的手緊抓著鈔票,汗水浸濕了掌心。
每當他緊張地想逃離,我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這不只是練習,而是在每一張百元鈔票的交易中,為孩子堆疊出未來行走的尊嚴。
在我看著孩子終於順利點了一碗麵,那份成就感,比任何檢定分數都來得動人。
儘管如此,心底深處的焦慮依舊揮之不去,每當假期打包著行李與複雜的心情南返,回到南部婆家,空氣裡漂浮的微甜草木香,是我們唯一的慰藉,那份南台灣特有的靜謐,讓我踩著輕便拖鞋,在日曬後的稻埕踱步時,能緩緩鬆開長期緊繃的肩膀。
但是回家的目的不只是喘息,而是決定挑戰更困難的任務:帶孩子在路邊擺攤賣蓮霧,這對孩子來說,是面對陌生人的終極恐懼,那些蓮霧,不只是商品,更是試圖讓孩子與社會接軌的媒介。
在南台灣炙熱的陽光下,那一顆顆紅通通的蓮霧,成了我們全新的戰場,我鼓勵孩子面對熙攘的路人,嘗試遞出一袋袋果實,發出青澀的吆喝。
看著他從畏縮到敢於與人接觸,面對顧客友善的笑容時,他第一次露出了羞澀卻自信的表情。
那一瞬間,我發現當我們的心境強大到能直面世界的探詢,求醫就不再是被動的流浪,而是主動向生命借取的人氣。
這時的我,終於懂得「萬物各有其時」,扎實地走好每一步,才是最快的捷徑。
深夜收攤,我推著沉重的攤車,在夜色中一步步往前,看著前方路燈拉出的長長身影,那只有我與孩子相依的身影,卻顯得格外篤定,忽然有了全新的頓悟,生活沒有白走的夜路。
我曾為了保護孩子,把自己繃得凌亂,卻忘了生命最美的,往往是那份不期而遇的隨性,這段候鳥般的長征雖然疲憊,但只要我還能牽著孩子的手,在診間與攤位間咀嚼苦甜,那些曾被淚水浸濕的步履,早已悄悄釀成了歲月裡,最溫暖的一抹回甘。
我們終究明白,這條路或許崎嶇,但只要心中有愛與陽光,沿途皆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