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時馬祖,非漁即農,生活普遍清苦。夏季日頭遲遲不肯落山,許多人家都將餐桌移到屋外,邊吹海風邊「食暝」。村頭巡到村尾,每家吃食都差不多。主食是番薯籤,桌上配菜兩、三盤,不論葷素就兩種口味,一是鹹味,另一是糟味。家裡若來稀客,總不能跟著吃鹹食糟,便去街口館店叫一碗扁肉,老闆用木頭托盤端著,熱騰騰走過街市,大家都知誰家來了儂客。
那個年代,高檔漁獲都以錨纜「趕鮮」銷往大陸。國軍來馬之後,有了大型市場,漁家捨不得吃的鰣刺、馬鮫、鯧,都盤給擷販,挑到市場擺攤,多數都進了商家與領薪資的公教肚子裡。而人數是民間數倍的部隊,大鍋菜講究便捷快速,伙房極少採買魚鮮,除了料理麻煩,主要還是腥味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只有長官的小廚房,或休假上街骹遛的老士官,才有機會吃到糖醋黃魚之類的酒席菜。
那時,馬祖人家裡的土灶,檯面上長年擺兩個陶罐,一個裝鹽,另一個盛糟。螺、貝類等從潮間帶撿回的討沰貨,本身自帶鹹味,直接落鼎「煠」過,沾蝦油,已是最純粹的大海之味。其他雜魚則加鹽醃過,曬成魚乾,吃時取下一尾置入鋁盆與番薯籤共煮,風爐拉的呼呼響,番薯熟了,湯汁上的魚乾也能吃了。鼎蓋掀開,鹹魚的腥味混合番薯的土臊,那是與炊煙共存、漁船歸航「轉暝」的氣味。
至於量多價廉的鰮、鯷與帶柳,洗淨後一層粗鹽一層魚,緊密夯實,貯在陶甕裡,馬祖話叫「鹹蜞」,兩個星期後開封,鋪天蓋地一股沉沉的臭鹹味。喜歡的人只需一尾醃得爛熟、肉色已呈粉紅的鯷囝,便可吞下一大碗公的番薯籤;不喜歡的人,聞都不能聞。
苦鹹的日子過久了,難免渴望甜的滋潤與酸的刺激。於是,魚湯裡開始滴加米醋,鮮味果然提升一級;婚宴菜、年菜,與祭拜祖先的供桌上,也出現全節呱、荔枝肉等衝擊味蕾的甜酸味。夏日午後,日頭炎炎,村口傳來手搖鈴聲,挑賣「梅梨糕」的擔子來了,木盤上地瓜粉與冰糖漿凝成四方形的凍膠,以紗布蓋著,竹刀劃過,引來嗡嗡飛舞的蒼蠅,是一代人揮之不去,對甜味最初始的記憶。
炎夏過後,送走秋風,小雪前後迎來第一波寒流,釀酒的時辰到了,那罈及時趕上過年擺暝的老酒,先是以祭祀的身分登場。神案前一排酒盞,斟滿紅丹丹的酒液,碗筵豐盛,各路神明今夜要微醺而歸了。馬祖人相信,老酒紅艷如血,除了表達赤誠之心,更有滋補養身之效。女性分娩坐月子,娘家人要挑紅擔送「雞米」、「麵線」,還有一罈滋味香甜的初釀生紅。一家之主出海捕魚,尤其在冷颼颼的冬日清晨,溫一碗老酒啜下,頃刻湧起的酒氣與暖意,足可抵擋整個冬季的徹骨寒風;而老酒加一綹紫菜,隔水加熱,夫妻睡前交杯喝下,有助生得有「蒂蒂」的胖娃娃。
馬祖人都知道,魚蝦貝蟹固然鮮美,但本性涼寒,多吃易漏瀉;而老酒燥熱,喝過量上火,有流鼻血之虞。因此,大啖海味之餘,一定要佐以溫潤的老酒,兩者交融,從腸胃直通靈魂,那可是「透腳」等級的美妙相遇。而老酒燉海鰻,那是只有馬祖人的廚房才會有的珍品,光看魚頭齜牙裂嘴的凶狠模樣,便知此物有多補。
至於釀酒之餘的酒糟,功能有如味素,但更甚於味素,是馬祖人廚房的標配,也是馬祖之味的起點。且不說當代醫學已證實酒糟之為用,其所蘊含的酒汁、發酵不全的糯米殘餘、胺基酸、與散發各種美味的神祕分子,使得被汗水浸透的日常,在糟香中討回應有的安慰。經常聽聞,某人不善飲酒,每年卻行禮如儀,照樣美美釀一罎;新酒分送親友,他圖的是過濾後的酒糟,有了此物,身心安頓下來,才算真正札札實實的吃飽飯、過日子。
所以,在榨酒階段,都刻意讓酒糟不致太乾,多留一些酒液與各類芳香族群,調入食鹽後可以維持經年不壞。講究一點的,還以花生油炒過,另外又拌入白巾魺、鰃囝、丁香魚之類的小魚乾,做成紅糟版的XO醬,可以入菜,也可直接食用。戰地政務時期,公營酒廠剩餘的大量酒糟,因為壓榨太乾,民間覺得「無味」,整批包給養豬人家當作飼料。據說排骨與五花肉隱隱有酒香,非常好吃;其實,豬兄弟已在胃裡幫你先行入糟調味了。
老酒除了與海味的完美搭檔,蔬菜也可添酒入糟。冬日採收的菠菜(馬祖稱紅根菜)株大葉翠,大火翻炒,起鍋前灑入一匙老酒,炙的一聲,酒香衝鼻,彷彿盛宴即將開始。蘿蔔去皮切成薄片,熱油入鍋,拌入紅糟,燜片刻再撒蔥花收尾,滋味神似「荔枝肉」。這讓我想到清初文人金聖嘆的軼聞,此公問斬前透露平生秘訣:「花生米配鹹豆乾有火腿味道。」紅糟蘿蔔片與荔枝肉之間,庶幾近矣!
可以這麼說,馬祖之味是以「鹹」與「糟」墊底,綴以「酸」與「甜」的花飾,經過歲月熟成後,而蔚成如今之氣候。什麼紅糟肉、糟羊肉、炒糟鴨、燉糟雞、紅糟鰻、蒸糟魚,還有當代的紅糟炒飯,林林總總,綿延出一套以「紅糟」為主旋律的家庭食譜;乃至每年除夕夜,鄉親在馬祖、在台灣、在世界各地,紛紛在臉書貼出一年之最的團圓大餐,雞鴨魚肉,爭奇鬥艷;如果細察,滿桌的華美豐盛,仍然不脫「蝦油味」、「糟香味」與「糖醋味」的閩菜底色。大家舉杯啜一口老酒,挾一筷「鹹」,嚐一瓢「糟」,話頭如潮水,立即湧向夢中的島嶼。
若你來馬祖人家裡做客,主人會問:「今天喝生紅還是過夏?」這裡科普一下,「生紅」是初釀老酒,色澤紅艷,口感圓潤柔和,口齒生津;「過夏」指煎煮過的陳年老酒,成琥珀色,酒香深沉濃郁,回味無窮。配菜從紅糟鰻到魚丸湯,不外乎「鹹」與「糟」的變奏。如果端出木桶蒸的地瓜飯,再配一碟「鹹蜞」,非常恭喜,主人沒把您當外人,他盛情招呼,與您一同漫遊老馬祖的珍貴年代。
註:本文節錄自即將於十月出版的新書《島嶼釀:馬祖老酒的記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