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熊》是伊朗導演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在二零二二年拍攝的奇特邊境電影,獲得當年威尼斯影展評審團特別獎。說它奇特是因為電影劇組在邊境的土耳其境內,而導演本人在邊境的伊朗境內,然後導演用手機與筆電跨國遙控劇組進行拍攝。我們容易理解,因為這完全等同於位於亞洲大陸邊緣馬祖列島與福建黃歧半島的地緣性。
在內陸古老的村莊,導演與村民開車在砂石飛揚的山路蜿蜒而行,要在伊朗與土耳其邊界夜間勘景。飾演自己的導演問村民國境線在哪裡?村民回答他雙腳踩踏的地方就是國境線,這著實讓導演嚇了一跳。邊境的奇特性就在此,它是虛擬的,也是真實的。就如同在小島我們每天經過的岩岸與海洋,每天聽著的波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在現實上它並不存在一條界線,但它存在你心裡,給你沉沉的重量,就如同片名那隻村民口耳相傳但並不真實存在的熊。馬祖列島與台澎群島四面環海,我們的國境線漁民感受甚深。戒嚴時期海防軍方嚴格限制出海的人員身分背景與人數,海上作業距離與海域,每天進出港的時間與漁獲種類,都有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在他們周遭。即使時至今日,各國兩百海浬的經濟海域還是與許多其他國家重疊,紛爭時起。
這部電影除了影片本身的藝術成就,其背後所代表的意義與價值也是它受矚目的原因,因為導演身處伊斯蘭政教合一的國度,是我們生活在早已遠離數百年前中世紀宗教社會的人們難以想像的。
邊境的異質性在於它所處的地理位置,是接近內陸山區或沙漠,是緊鄰另一座異文化城市,或是面臨寬闊無垠的海洋。《這裡沒有熊》的邊境是前者,封閉的內陸有著深厚的傳統信仰與牢不可破的價值觀。導演來此拍影片是因他的電影被官方查禁,他自己更被禁止拍片、寫劇本與出國。困居的創作者只能在國內遊走,伺機用擅長的影像語言錄像。就如同其蜚聲國際的前輩導演阿巴斯·基阿魯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1940~),以影像畫面觀察與描述伊朗高原廣闊大地的現實生活。由於曾經擔任過阿巴斯的副導,賈法·潘納希師承其以兒童純真之眼看現實世界的敘述方法。他身為伊朗國內少數民族亞塞拜然族,更另闢蹊徑深入剖析伊朗婦女的困境,探討她們在教育、工作、個人生涯發展,甚至日常生活行動所受到的箝制。這些議題很容易觸碰官方紅線,作品被查禁也就不以為奇了。
拜現代通訊科技之賜,導演在伊朗邊境的黃土地上穿梭遊走,直接接觸世世代代不曾離開此幽居之地的農民,並以仿紀錄片式的影像加以記錄。他也間接以無線傳輸訊息指導邊境另一端的土耳其境內劇組拍攝一部愛情故事,再將自己伊朗境內的影像與之相互剪接,完成一部虛實交揉,劇情電影穿插紀錄片的戲中戲後設作品。此敘述方式其實在他早期電影《誰能帶我回家》中就已經用過,算是個人風格。對熟悉西方文學的讀者而言,後設的創作方式並非其獨創也不稀奇,但珍貴的是導演的創作方式與他自己的生命歷程結合,是在外在環境嚴苛的限制之下不得不然的手段。
賈法·潘納希就是這樣奇蹟式地完成一部又一部影片,再以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將拷貝送往國外參展,並在各大影展讓影評人驚豔而大獲好評。對於電影結構與影像語言,他非常自覺且節制。二零二五年拍攝的新作《只是一場意外》以極簡的劇場表演方式完成一部實境電影,對體制的控訴完全以演員的對話來表現,而無任何具體影像,直接給觀眾最大的想像空間,讓坐在舒適的軟墊靠背椅上觀影的觀眾想偷懶都不可得。這部電影獲得當年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
無論身在哪一個地方,環境都會給予人內在或外在限制,而對限制與桎梏的反饋,正是藝術創作想像力的起點。藉由想像力的發端,我們才會逃離鋪天蓋地既定意識形態的資訊網絡,開始獨立思考。許多創作者有跨文化生活或求學的經驗,不自覺地會以他者批判眼光看待自己的傳統文化。難得可貴的是,賈法潘納西畢業於德黑蘭的影視學院,一直在伊朗求學與工作,但他的視野並未被環境所侷限,追求純真與善美是他身為創作者與生俱來的天賦。波斯文化源遠流長,伊朗高原的歷史錯綜複雜,思想的鐘擺總是左右擺盪與修正,但須謹守的原則是對個人身體與心靈的尊重,這是當代人類文明的基石。
▲邊界是虛也是實

▲馬祖與黃岐一水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