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堤」過「東湧山」/圖與文:陳翠玲

  • 2026-02-02
▲右二:依四叔公親兒子-昌玉表舅、中間:依媽

▲右二:依四叔公親兒子-昌玉表舅、中間:依媽

前陣子「沙堤」的三位表舅經由小三通來小島辦事,是辦一件大事。



要將依四叔公墳墓選定吉日開墳,「撿骨」帶回故鄉。



 我與依媽依約與表舅們見面,表舅們發現依媽、他們心中聰明能幹的「細妹」姐,眼神已不是他們所熟悉的,依四叔公的親兒子--昌玉,則像極了依四叔公,那一瞬間,我心中一陣悸動,童年記憶裡依四叔公的模樣忽然浮現。我想,這就是親緣,怎麼斷,也斷不了。



 漸漸「忘記」的依媽,早在兩岸開放的幾年裡曾與大姨、二姨回「沙堤」兩次,陪伴年邁的外公,也見過了三位表舅。當她見到故鄉的堂弟們便親切了起來,但語言卻像遺落的一塊拼圖,怎麼也拼不回來,但在記憶深處她的堂弟們「朦朧」的存在,就像她有時在台北時會說她要回家,但我再追問她家在哪裡?她說:「沙頭」。「沙頭」是閩東語,就是「沙堤」,沙堤村位於福建長樂區潭頭鎮南部,因長期風沙堆積,蜿蜒數千米,在這裡形成一個天然防風沙堤,金色沙灘,橫貫全村,故稱為「沙堤」。我記得那時依媽從沙堤回到小島後,曾跟我說車一過沙堤,便是滿天的沙塵亂飛。



 依四叔公的親兒子--昌玉表舅在八個月大時與依四叔公分離,經過了76年,如今父親墓木已拱,屍骨早寒,撿骨入罈想帶回鄉,卻不可行,要死亡證明、要戶籍各種證明,卻提不出來,歲月遙遙,時間太久遠,這76年的距離要如何跨越?如何連結?而表舅從襁褓中的嬰孩成為滿面滄桑的老叟,依媽也從青絲辮子的諸儂囡走到忘記歲月的白髮。



 依媽的親生娘、我的親外婆在「厝裡」過世後,外公便帶著六歲的依媽、依姨和小舅三人移居小島,在途中見到落難的一家人,母親便在半途中販賣幾個孩子,外公一看到最大的男孩,便付錢買下,成為依媽的大哥,從此家裡多了一位男孩幫忙家計,外公做麻纜,帶小島的漁獲跟厝裡的各式商品百貨交易,幾個孩子沒有娘照顧真不放心,便與島上一對單親母女重組家庭,鄉民稱這樣女子為「後爬」(續絃),小島外婆帶著大姨進門,五位兄弟姊妹感情融洽緊密,有了媽便有了依靠及溫暖,小島外婆做家事、養雞、做女紅針線活,樣樣了得,依媽常說小島外婆對待不是親生的他們,視如己出,外婆縫的棉襖大盤釦既美且結實,一定是特別的緣分成為母女,依媽學著小島外婆養雞、做女紅,比親生女兒學得更快更好。1949年初外公做麻纜從東湧山到福建沿海,獨自開著船回到「厝裡」,當貿易結束回到小島,兩岸便斷了,被國軍禁止登岸,於是只好原船回到「厝裡」,從此再也回不了小島。



 依四叔公留在小島是一個意外,當時兩岸氣氛緊張,大陸紅衛兵更是氣焰高漲,「沙堤」鄉間傳言不可有私人財產,必須將土地充公,依四叔公正值氣盛壯年,態度強硬並大聲疾呼不可能有這種事,經過鄉人通報,深知會有大禍臨頭,便開著自己的船,航向東湧山避避,沒想到這一避,便是一輩子。



 滯留在「厝裡」的外公,曾開著船將身體包在漁網裡趁機上岸小島,被國軍發現後,便苦苦的央求駐軍跟在島上的依四叔公交換身分,被斷然拒絕。外公的兄弟中排行老四的依四叔公獨自在小島住了下來,排行老二的外公留在「厝裡」,無奈之下,彼此約定互相照顧對方的家人,依媽及依姨們對待依四叔公如父親般親侍,依四叔公晚年患病帕金森氏症,身體顫抖不停且肌肉僵硬,漸漸的不能自主行動,我跟三姐每天下課回家總會經過依四叔公家,每次如儀式般,平躺在床的叔公見到我們來便平舉雙手,三姐便拉起依四叔公雙手,讓依四叔公上半身撐起,臀部為支撐點,轉動45度,雙腿順勢垂下床榻,依四叔公坐在床緣,能幹的三姐開始餵依四叔公吃飯,那些飯菜都是依姨們準備的,正如外公跟依四叔公約定互相照顧彼此的家庭,而子孫們有能力後一樣要侍奉長輩。拆散的妻小,緣分戛然而止,卻在島上培養了與姪子輩間的情感。



 骨肉親情一旦分離,痛苦不止於當下的失去,而是在往後的歲月裡,於每一次想念、每一次回首中反覆,成為天地間最漫長、也最殘忍的折磨,直到生命結束那一天,依四叔公過世後葬在小島,外公葬於厝裡沙堤,歲月各自流轉,造化弄人。



 循著海流走一條父親曾走過的水路,已是古稀之年的昌玉表舅,對於自己改信奉「葷教」是否有違背祖先的意願感到徬徨,眉宇間藏著擔心及遲疑,我看著他娓娓道來父親的往事與現在的處境,我們雖初次見面,但卻有一股熟悉的感覺,我坐在已經「忘記」的依媽旁邊,「記得」的我,或許是聽過依媽所有「沙堤」跟「東湧島」的故事;或許是我的眼神有如依媽對堂弟的愛憐理解,昌玉表舅眼裡擒著淚,像是跟姊姊述說著他生活中的難,妻子跟孩子的身心狀況令他束手無策、無所適從,我們多次舉起桌前白酒,不只是對苦難往事的一飲而盡,也為這份難得靠近的心靈乾杯,對我來說這份是來自對依四叔公情感的延續。



海流沒有記憶,卻一次次帶人走上同一條路。



父親未竟的水程,成了兒子一生的繞行;離散的骨肉,終究只能在夢裡相逢。



酒盡人散,我陪著依媽走回夜色裡的小島,浪聲拍岸,如同遠方沙堤的風沙,無法抵達,卻從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