踟躕/文:謝昭華

  • 2026-01-19
白沙港旅客通關口。(圖:謝昭華)

白沙港旅客通關口。(圖:謝昭華)

兩岸來往樞紐的北竿白沙港與連江黃岐港近在咫尺。(圖:謝昭華)

兩岸來往樞紐的北竿白沙港與連江黃岐港近在咫尺。(圖:謝昭華)

 對小島居民而言,時時刻刻在島與島之間以不同交通工具移動是日常。所以,不在松山機場,就是在往機場的路上,也或許是基隆港,或許東引港。

 與陸地國度不同,島嶼沒有人為的邊界,只有天然海岸線。離開海岸就是另一世界,沒有任何一座島的海岸與植被完全相同,如同每一個人的臉、指紋、與眼球的虹彩。人們在地球上行移,在城鎮間停留駐居,在一座小或大的島嶼安家,之後落戶定居。

 因此我們抵達另一座島時總要彼此問候平安。

 但是當海岸線成為國界,人與人之間的溫度就在繁瑣的通關過程中冷了許多,如果海岸線有荷槍實彈的武裝士兵,氣氛就更加肅殺了起來。此時,海岸植被也改變了,由漫山遍野匍匐走莖的黃色小油菊變裝為葉緣鉤刺的冷綠龍舌蘭。

 一九九一年上映的《鸛鳥踟躕》是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巴爾幹三部曲的第一部電影,主要場景就設定在希臘與阿爾巴尼亞邊境,述說二十世紀末半島戰火綿延時流離難民的故事。藉由一名記者找尋失蹤的希臘國會議員鋪陳一齣非典型公路電影。曾經是作家的議員對政治仍有著浪漫的懷想,因此他會在國會殿堂上讀出令人費解的如詩語句:「有時在雨中,為了能夠聽見雨聲背後的音樂,我們寧願沉默。」而後離開議場,從此消失不見行蹤成謎。

 海岸外有漂浮的小船等待靠岸,船上的人們沒有申請進入島境與國境的許可,他們曾經穿越許許多多國境與邊境,或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漂流,成為新聞報導裡的偷渡客。然而沒有人願意成為偷渡客,離開父母、家人、親友,離開熟悉心愛的家園。在一場關於風箏故事的對白中,失蹤議員向每天來送麵包的小男孩說,邊境流亡比擬聖經裡諾亞方舟傳說,只為了逃離人為或自然的災難。人們的行囊裡帶著的是花草、樹木、禽畜、糧食,或者一本詩集。

 我們都還記得不久之前曾經有小島島民要返回對岸的家探親時,需要搭機至松山機場,接駁到桃園機場,再搭乘國際線班機飛往香港,轉機至福建長樂國際機場,改陸路交通一路蜿蜒曲折到黃歧鎮家裡,然後荒謬地發現整個漫長旅程的最初出發地點就在海岸線對面,觸目可及的另一座島嶼。電影中失蹤議員的一句對白為這景象做了最好的註腳:

 「究竟要跨越多少國境,才能抵達真正的家園?」

 人們的一隻腳懸滯國境線的上方,另一隻腳踩踏地面,如同鸛鳥猶豫是否跨步前行的形象令人心痛。三十多年前巴爾幹半島人們流離心碎的故事,依舊發生在世界各地,在今日此時的島嶼與島嶼之間。

 安哲羅普洛斯童年時他父親便因為政治因素失蹤,那時正值希臘內戰期間烽火連天,母親與他都認為父親已經死去,但仍保持一絲希望地每天在遍地屍骸中尋找。因此,〈追尋父親〉的命題便成為他創作的核心,不斷在他每一部電影裡反覆出現。他曾說記憶裡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在歷經死生交關之後父親突然獲釋返家,父母親久久相對無語。此時,母親僅淡淡地對父親說了一句:

 「你想要吃些什麼嗎?」

 一句平淡日常的語句乘載了人生至痛悲喜的重量。

 小島過去的歷史檔案大都存藏在對岸大陸的各類史料館中,尋找的過程雖會遭遇質疑,終究仍可尋得,但只能謄寫紀錄。猶如一九九五年安哲羅普洛斯的巴爾幹三部曲第二部曲《尤里西斯的生命之旅》中,尋找舊日紀錄片先行者所拍攝的巴爾幹半島電影膠片的旅程。尋找過去歷史浮光掠影,尋找過去人們生活的軌跡,這些檔案的字裡行間有些充滿了人世煙火氣的庶民故事,而非只是官方紀錄文獻的統計數字。

 一九九八年導演完成第三部曲《永遠的一天》,其實希臘文原文應該是《永遠和一天》(英文是Eternity and a Day),並獲頒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電影以一位重病正要就醫的老人與一位路上巧遇的,從阿爾巴尼亞邊境偷渡進入希臘的少年故事展開,完美結合並呈現了國族大歷史與個人生命小敘事的極致電影藝術。

 藝文創作者的作品與其生命密不可分,安哲羅普洛斯曾說他的每一部電影都接續著上一部,甚至可以說,他一生都在拍同一部相同風格的作品。

 這或許可以給予我們一些寫作上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