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北季風歇息的清晨，群山像剛從長夜中醒來，靜默得只剩呼吸。楓紅如火，鋪滿山谷，仿若天地失手灑落的一地燦霞，把孤寂照得微微發亮。那一瞬，我彷彿踏入一幅被遺忘的宋詞長卷，字裡行間皆是山水的呢喃。落葉輕飄，如無言的箋簡，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似在遲疑是否該把深藏已久的心事寄出；而山谷深處的溪水，則以素筆長流，潺潺地替它們書寫冬日的愁與暖。
我沿著冷風縫出的細道前行，腳步踩著落葉，沙沙作響，像在替四方回音伴奏。瘦鳥掠過天邊，影子在冬色中一掠而逝，彷彿替旅人輕輕帶走了一縷孤單。天地如此空曠，而心事卻因這份空曠而變得格外清晰。冷風、落紅、老樹，彼此默契無言，卻像久識的朋友般圍繞著我，陪我把一路的浮沉慢慢梳理。
山谷的深處沒有熱鬧的市聲，沒有匆忙的步伐，只有冬的呼吸一層層疊上心頭。滿山流丹在風裡輕揚，像一場只為旅人綻放的絢爛祭典。這些楓紅既像燒不盡的火，又像落不完的心思———愈冷愈亮，愈落愈深。它們以枯的姿態展現生的勇氣，以離的姿態呈現留的溫柔。
我停在一座石橋上，看溪水縫著光影流過指縫般的縫隙，彷彿每一滴都在替我記錄此刻。水聲反覆低語，仿若吟誦一段古老的曲子，將我心底那些未曾言說的話一遍遍推向耳畔：「孤獨不是寂寞，是與自己同行。」
旅途本就是一場心與景的交換，而此刻的我，把世事的喧囂交給山，把心裡的重擔交給風，把還未來得及道出的情愫交給溪水———任它們各自帶往天涯。
抬頭望去，夕陽暖光緩緩沉落，像溫柔蓋下的一筆金箔，把整座山谷染成濃烈又靜謐的詩篇。風中的楓、溪中的光、樹上的影，都在那抹金紅之下變得無比柔軟。那一瞬，我深深覺得：原來攝影人最深的歸宿，不在遠方，而在每一次被景色觸動的心跳裡。
而我，站在山風裡，用鏡頭守住這一刻；山谷則以千萬片落紅回應。此情此景交疊成一闋無聲的冬詞———有寒、有暖、有孤影，也有山水悄悄為我點亮的那盞心燈。
可知，千峰無語，唯長風懂我，把孤影的心聲帶向遼遠天涯。
紅影寄寒溪／文與圖：高嘉澤
- 2026-0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