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是昔日馬祖人的主食,也是島上最主要的農作物,各家各戶都會種上一些,即便是捕魚人家,也會在不出海的零碎時間,上山「硩(tâ)番薯」,期待一季豐收,累累的紫紅瓜實猶帶泥土,讓海上顛簸的艋艚有了安定的力量。
所以那時候的人家,屋內都有兩個大櫎(kuòng),一個裝蝦皮、魚乾或其他雜物,形體龐大,約二、三人才能合抱;另一個儲存育種的「番薯母」,就是地櫎(窖),通常挖在堂屋地底,深度可達成人肩膀,藉一矮梯上下 ,上鋪木板為蓋。戰地政務期間,民間禁止釀酒,為避警方耳目,大家約好似的,釀好的老酒都藏在地底。查緝人員多有本地子弟,屋前屋後巡的仔細,就是不去撬開那塊木板。凡事都有紅線,超過了,「某家孩子者絕(真狠)」的評論,難免掛在鄉人口中,一代一代問候下去。
「硩番薯」的「硩」就是壓,將番薯苗的枝條壓入土中,一般都選在乍暖還寒的春季。鄉諺:「清明穀雨,寒死老鼠!」不僅點出馬祖潮濕的霧天,還附帶詛咒番薯的天敵———鼠輩。
記得有一年,清明過後某個南風天,大地回暖,濕度飽足,正是番薯育苗的好天氣。父親興沖沖撬開地櫎,黑暗中傳出吱吱叫聲,手電一探,一隻碩大的肥鼠豎起鬍鬚驚惶對望,光柱掃過,不得了!五、六隻同類竄來竄去。那批堆疊整齊、預定做種的「番薯母」,被啃得坑坑谷谷,碎渣滿地。父親取來木棍、麻袋,一陣混亂,將吃得腦滿腸肥的鼠輩,全數趕入袋內,束緊袋口,氣呼呼要拿去沉海。半途被鄰居依通伯攔截,整袋提回家。傍晚,他家即飄出紅糟燜肉的香味,不忘來喚父親同享,說福壽酒都已經上桌啦!
種番薯得先育苗,將番薯母埋入田壟後,鋪一層乾草束保暖,三天後抽芽,薯籐向四面八方蔓延到三、四尺長,大概要個把月時間。此後將筷子粗的藤條割下,再分剪成三十公分長的薯苗,馬祖話稱「番薯蔸」,在水裡浸泡一夜,第二天一早帶到田間扦插,開始真正意義的「硩番薯」。
幼時很喜歡隨父親上山「硩番薯」,他讓我把「番薯蔸」一株株平放田畦上,他撿起一株,先將根部二、三片枝葉摘除,然後張開大手,將薯苗夾在中指與食指之間,根部在前,手掌朝下,順勢斜斜插入鬆軟的土中,尾部的幾片枝葉留在壟面上,隨後重複同樣的動作。父子搭檔,兩町番薯園約需半天時間,整個過程嚴絲合縫,充滿儀式感,那是我童年永不褪色的彩色記憶。
番薯園旁邊,通常會有個糞池,從軍營挑回的水肥蓄在這裡發酵,按時序精心調配成濃淡不同的養料。初期供枝葉開展,得摻入一定成分的尿液;到了晚期,就要加重大料比例,以落實根莖的發育。記得那年,我唸小學一年級,珠螺公墓還未起建,沿坡一層層都是狀若梯田的番薯園。放學後經常溜到那裏,追逐跑跳,模仿軍人出操演習。有個玩伴野過頭,疾行中煞不住車,整個人噗通落入糞坑。他自行爬出,滿身穢物,一路哭哭啼啼,有位阿姨安慰他:「盪糞池底裡,安日會出運!」果然,他現在對岸坐擁十多間店面,儼然已是島上數一數二的富豪。
就在那位出運的玩伴掉入糞池後不久,公墓起建,層層梯田變成三百多級水泥台階,所有的番薯園也以每株「番薯蔸」十元的代價為軍方徵收。糞池自然不見了,意味著不會再有第二個富豪出現。番薯園旁邊的幾戶石頭房子也拆了,軍方補建一排水泥屋,樣式比照鄰近的軍營,他們興高彩烈入住,這裡摸摸,那裏探探,幾乎忘了明天以後,已經無地可「硩番薯」了。
番薯的成熟期很長,甚至得耐心等待半年。如果清明前後種下,總要等到秋風瑟瑟,人們已經穿上寒衣才能採收。所幸此物耐旱,除了鋤草順藤、適時入肥,像島上的孩子,三餐以外,平日不太需要照顧。採回的番薯,選妃ㄧ般,先挑幾個面貌姣好的番薯母,洗淨晾乾,送入地宮,以便來年傳宗接代,其餘的全部「擦(剉)番薯米」。小朋友會挑幾顆半大不小的番薯仔,煨入灶底的餘燼,吃得滿嘴都是番薯皮焦黑的火烏。
那時有種竹編,比榻榻米略大一些,馬祖話叫「箳」,輕便好用,曬魚乾、番薯米都很適合。北風乍起,澳口空曠處斜斜豎起一排竹箳 ,鋪滿細長的番薯米,等待冷風「霜」過。此際最忌麻雀啄食,小朋友奉命趕鳥,往往顧此失彼,驅走這邊,那頭又來了。大人便教他,只要大喊:「老鷂(老鷹)來囉!老鷂來囉!鳥仔就無膽來!」於是,守在竹箳邊的小朋友跟著大喊:「老鷂來囉!老鷂來囉!」聲音傳得很遠,真的,麻雀嚇得全都飛跑了。
番薯米一般都是連皮剉下,風乾後白裡透黃,泛出淡淡甜香,裝袋貯在木櫎裡。三餐入大鼎煮熟,可能含鐵之故,鮮黃的番薯籤會帶一絲灰綠,以粗陶碗公盛裝,非常搭嘎。番薯米吃多了脹氣,但若有一碟鹹鰛、一尾帶扭或一根油條蘸醬油,除了壓過番薯的土臊味,也將澱粉的甜氣襯托的更為鮮明。我一位女同學家境富有,她家番薯分兩次剉,皮拿去餵豬,只吃番薯心。我們那時以為,她白裡透紅的臉頰,一定跟番薯心有關。
當然,這種豐年景象並非常態,倒是「個朗坪(一整片)番薯都臭了!」的慘況居多。北竿漁民詩人黃鵬武就說,馬祖氣候、土質與蟲害,番薯其實很難種。面對蟲蛀已然質變的番薯塊,老人家依然囫圇嚥下,說法是:「吞落腹底都一樣!」曾經擔任桃園馬祖同鄉會長的大哥說,幼時住東莒,某年家裡番薯米斷糧,母親喚他去親戚家借兩斤,他端著臉盆說明來意,站在門口苦等良久,親戚終於出現,對他說:「依弟,汝前巡借的固未填!(上次借得還未還)」年逾花甲的大哥說:「從那時起,我這輩子從未向人借過任何東西!」
國軍來了以後,番薯米逐漸從餐桌主食讓位給白米飯,但它並未消失,而是以養生之名重新定位。而昔日恭奉神明、祭拜祖先,年節才有的葛包、龜桃、花生丸(老鼠仔)等,這類番薯衍生的「碗筵」,現在已是登島觀光客必嚐點心。某次回鄉於餐館點餐,老闆是本地人,我問:「有無葛包?」中年老闆聽不懂,一番說明之後,他答:「就是地瓜餃嘛!」本來想說,馬祖人口中的「地瓜」是指黃皮白心,口感像水梨的「涼薯」,話到嘴邊又吞回來。等到上菜,一盤炸的油亮的黃金餃。哈!不但名稱變了,連做法也改了,當年水煮的那碗熱呼呼、甜滋滋的葛包,還留在夢裡。
番薯/圖與文:劉宏文
- 2026-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