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張燈結彩的,又到了重大節日。
馬港的媽祖廟最大的幾場活動,大約就是媽祖生日、昇天祭、擺暝之類的,基本上繞境和活動都會動用全村的人手,食福宴由廟宇委員會處理,村內的社友也可能輪流準備,分豬肉,分供品,總是熱鬧萬分。
但是我家裡是基督教的,其實不太能接觸到這些東西。
牆上掛著十字架,禮拜天得準時到教會報到,不拜偶像、不進廟宇、不聽鑼鼓、不掛燈籠。每逢鞭炮聲響起,準備繞境時,家裡還會特別把鐵門拉下,與外頭的熱鬧隔絕開來,兩耳不聞窗外事。
小時候我對黑漆漆又巨大的廟宇有點懼怕,對於文化的陌生與距離感也讓我覺得有隔閡,我還記得小學時期,大家都要學習廟中鼓板隊的小鈸節奏時,我上不到半堂課就被家長要求下課,心裡總是覺得五味雜陳。
心裡雖然覺得自己能比同學少學件事情,輕鬆許多,但又有種被排除在外的不開心。尤其當同學們苦笑又埋怨著說:「好好哦!妳都不用練習!」
這種時候我心中總忍不住犯嘀咕,我每個禮拜天不能在家裡睡覺,特別跑去清水作禮拜的時候你們也不用去啊,幹嘛就只說我一個。
仔細想想我大約是想和同學一起玩的,就算累也一起累,不想被排除在外。
食福宴多半是家常菜,於是今天,我也想做一道簡單的豬肉料理,滷控肉。
滷控肉先是煎肉,五花肉不加油,直接下鍋煎,小火逼出油脂,煎到正反面都邊緣焦香後撈起。
開始炒糖色,糖色到底是應該炒好再加生肉煸?還是肉先煎過再加入糖色中?要用油炒還是水炒我也不確定,這些幾種我都嘗試過,味道好像也沒有太大差別,既然大家都講求健康,還是多逼一點油,然後用水炒糖色試試看吧。
糖加少許水,加熱讓糖水融化,顏色會慢慢從白色變為透明,狀態也從大泡轉變成細密的小泡,然後焦化,慢慢轉為琥珀紅,便可加入剛剛煎好的五花肉翻炒,讓它能夠沾上有點紅紅的糖色,再加入香料與蔥薑蒜繼續翻炒,直至香味出現。
現在雖然有各式各樣方便的滷料包,但我卻養成了自己挑挑揀揀地買香料的習慣,那些香氣似乎更鮮明,也更有靈氣。
八角一顆、香葉一片、桂皮一小段、花椒與小茴香各一小撮、丁香兩根、荳蔻一顆、甘草一片,使用得仔細。滷湯慢慢翻滾時,空氣裡散開的味道,像是在低聲吟唱什麼古老的咒語。
也許只是我假鬼假怪,但每當加入這些神秘香料,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在夜裡烹煮魔藥的女巫,把一點又一點神秘的氣息,攪進人間的煙火氣裡。
加入醬油和酒,大火繼續翻炒到滾後,加入能沒過肉的水,小火燉一個小時。
每當活動開始,繞境隊伍經過,爸媽也將鐵門放下來時,我和妹妹都會偷偷跑上頂樓去看隊伍。鼓板隊,掌旗隊,花燈隊,或是七爺八爺和黑央,隨著一陣陣鞭炮聲緩緩前進,我總趴在圍牆上,看著那一顆顆腦袋隨隊伍流動,像一條閃著紅光的河,一直流到遠方。
祭祀過後的分豬肉、食福宴之類的活動,更是我們完全無法參與的世界。有時鄰居好心,會分我們一些供桌上拜過的麵包或蛋糕,但爸媽不允許我們吃「拜過的東西」,我們也只能客氣地笑笑拒絕。
偶爾也會有愛開玩笑的大人故意逗我,騙我吃下一塊麵包,再促狹地說:「啊!那是拜過的!妳吃了,怎麼辦,妳背叛妳的耶穌了!」
大概是想看我慌張、內疚的樣子吧。可惜對我這個貪吃鬼來說,食物比起信仰更偉大,東西一進嘴,我爸就算拎著我摳喉嚨我也絕不吐出來。
那對我來說應該並不是對宗教的背叛,只是對村落內與自己不同的生活感到新奇有趣,以及單純的貪吃,所以我只會擦擦嘴,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與其讓瓦斯爐滷一個小時,壓力鍋壓20分鐘也是個好選擇,壓過的肥肉軟嫩不油膩,香氣十足,是楊最喜歡的料理,三不五時就會催促我滷一回。
滷肉大概更算是台式料理,已經不是正統的馬祖菜了。只是到了我們這一代,似乎大家都是台馬混血的孩子。
就像是後來我上了大學,父母也不再特別限制我們在宗教上的選擇。那時我主修族群文化與社會學,學得越多,越能看見宗教背後的文化脈絡,信仰在我心中慢慢變成一種生活儀式,而不再是劃分群體的界線。
也是這幾年,我才能坦然說出自己對廟宇那份色彩與氛圍的喜歡。
就好像是基督教與媽祖廟的混血兒,既喜歡廟會的喧騰,也喜歡禮拜的莊嚴;喜歡馬祖的壯闊海風,也喜歡台灣的溫柔甜香。我們或許沒能守住傳統的菜餚,也沒能趕上時代的潮流,成為城市裡那種亮閃閃的時尚都會女子,但在兩種文化的擠壓與交融之間,卻慢慢長出了一種屬於自己的共存方式。
我喜歡馬港的天后宮,喜歡她的莊嚴巍峨,也喜歡活動時人群凝聚時那股溫熱而虔誠的氛圍。香火的氣味總讓我有點恍神,即使那並不是我信仰的世界,卻不知為何能讓人心安。
現代的人不信宗教,更信塔羅牌或MBTI,但即便媽祖娘娘不是我在危急時刻會呼求的神祇,但經過天后宮,看見紅燈籠在風裡搖曳,心裡仍會升起一種奇異的安寧,像被某種無名的力量溫柔地收容。
一連串鞭炮聲又響起,我早已違背母親的想法,讓天后宮的燈籠在家門口掛了好幾年,今年昇天祭時,我也沒有再拉上鐵門,只是靜靜看著隊伍從門前經過。雖然仍沒有拿香拜拜,但心裡對這個曾經陌生的信仰,早已有了幾分理解與感謝。
也許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模樣吧。
活動結束後沒有幾個小時,一個鄰居阿姨闖進我家,「我從廟裡偷拿了幾個大餅給妳!這可是沒拜過的!」
謝謝這個阿姨還記得我們家的習慣,我們笑著收下大餅,明天拿來當早餐。
滷肉已經不像馬祖或台菜那樣有明確的味道,是混合了兩地的鹹與甜。
信仰也不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而成了一種生活裡的溫柔和解。
食福宴的熱鬧、家中餐桌的煙火氣,看似不同的世界,最後都在我們身上共煮成一鍋,帶著鹹香、帶著人情,也滷出屬於這個時代的味道。
馬祖女兒的蹩腳食譜—控肉/文:花子
- 2025-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