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時,在網路上看到一則訊息,只要匯一千元,便可獲得郭定原的《莊子在車上》散文書,以及《淡漠》、《雪》兩本攝影集各一冊。郭定原這個名字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早在二十多年前,我便因《47瞬間》這本攝影集認識了他,也記得他曾在南竿舉辦過展覽。身在交通不便的小島,許多創作者我通常是透過書籍與雜誌來認識的。
匯款後,郭定原看到我的寄件地址,便詢問是否要多寄一本《47瞬間》。我回覆說已收藏,但若他願意贈送,我會放在教室裡,作為學生參考書。幾日後,我收到一箱書:除了散文書與三本攝影集,還有一疊印於2001年的《窮極》明信片。這些作品橫跨二十五年,從2000年初到2025年的作品,來到我的面前,有種見字見圖也見人的感覺。像是歲月長河裡,一個創作者的心影逐一浮現眼前。
已故攝影名家柯錫杰為郭定原每一本攝影集寫序,不談技巧,只談郭定原的「傻」。那種「憨憨的傻」,是專注、執著與真誠,只想完成心中理想作品的那種傻,這種「傻」我在很多創作者身上發現過。柯錫杰說,他的攝影逐漸做到減法,從畫面到色彩,再到連名稱都省去。當創作被還原至極簡時,反而更能進入主觀意境的深處,顯現出真正的個人風格。那正是「相由心生」的具體寫照,鏡頭裡的風景,即他心中的風景,是一種艱辛的美好。
馬祖國際藝術島策畫人吳漢中在《雪》攝影集序中寫道:
「寫真。我沒去過北海道看雪,也沒去過馬祖看海。」
「笑話。讓我大笑到流淚而在內心感到難過,這也許是藝術家的現實寫照。」「境界。我自認為突破了許多專業的境界,是設計的,也是管理的,是美學的,也是經濟的,我的處境無可避免的要在世間與人較量折衝、見出高下。而定原到達一個我未曾到過的境界,他彷彿在遠方獨自徐行吟嘯,透過鏡頭展現面對遼闊風景時的心境。」
歲月流轉中,馬祖的海依舊在,而看海的人如今易位;那個看畫展的人,要買郭定原的畫框而不是攝影作品的笑話,直至今日仍是一個令人難過的笑話,「笑話」與「悲傷」在藝術裡,往往是同一種情緒的兩端;相信每個人的境界都不一樣,只要留在自己舒服的地方便好。
《47瞬間》這本有文字有圖片的攝影集,拍的主題是馬祖,許多幅作品是東湧燈塔,一張〈念亡父〉作品,拍攝的是深藍天空下的東湧燈塔。文字大意寫著:父親調任東引服役時,帶著他與弟弟穿過的襪子。那份對遠方家人的思念,如今化為影像的寂靜。多年後重讀,仍被觸動,影像與文字互為表裡,如詩般靜謐。
台灣潮濕的海島氣候讓囤積的《雪》攝影集的蝴蝶頁泛黃,版權頁訂價上印著:「不一定,剩越少越貴。」對於是精裝版的攝影集來說,現在賣的可一點也不貴,但這句話像極了人生的註腳,郭定原的作品雖淡,卻不空。《淡漠》與《雪》的作品中,畫面幾乎只留十分之一或更少的景物,餘下盡是無垠的海、天空或雪。雪有多種層次的白,海天也有不同質地的藍,那些留白,是時間與心境的層次,是攝影者與世界對話的回音。
我想起暑期看過的《威廉.透納特展:崇高的迴響》的展。奧斯卡.王爾德曾說:「在透納之前,倫敦沒有霧。」透納以畫筆捕捉氛圍,也顯示出透納對世界的看法,常常是走在時代之先的,郭定原則以鏡頭捕捉「決定性瞬間」,那往往也是發生在人們未察覺之前。但他覺察自己長久封閉在自己的世界,會讓創作僵化,於是選擇走出去,開起了計程車,在短短車程裡觀察眾生的悲歡與情感。
《莊子在車上》是他對「有情世界」的回歸。這本散文集記錄他在車上的見聞,用哲學者的思考與攝影師的敏銳,書寫人世的溫柔與荒誕。文字如光,讓影像浮出。推薦序中王村煌寫道:「我們都需要被理解,更重要的是,我們願意理解別人。」這句話正是郭定原作品的底色,在冷靜的光影與文字之下,流動著一種深沈的悲憫。
那一箱書,橫跨二十五年的創作歲月,是一位藝術家與自己、與世界不斷對話的見證。從影像到文字,從「看見」到「被看見」,郭定原以孤絕的姿態,走出了屬於自己的光與影。而對我而言,這些作品不只是閱讀與收藏,更像一面鏡子,讓我在他凝視世界的眼神中,也看見了自己心底的柔軟與堅定。
島居隨筆 之九/文:陳翠玲
- 2025-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