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與浪的密語:1986\09\03 星期三
食宿於墾丁「青年活動中心」。
色彩鮮麗的色漆著在原木柱上,傳統的四合院與燕尾屋宇平穩的踞著,坐在古味鮮麗的八仙桌上舉箸夾菜,像走進唐朝的食堂,舉目而望櫺窗,窗外即掛著漢朝清亮多情的月,我們且以敬古的心情一一撫觸這時空迴轉的夜。
夜晚的鵝鑾鼻像一位有著光鮮胴體的少女,披著一層輕柔的紗,隱約的透著神秘誘人的蠱魅。機車乘著黑衣疾嘯而來,很快地,近二十個男女孩已仰首在亮度十足,三百六十度大掃瞄的燈塔下。
沒有暗,就顯不出亮;沒有流過淚,就不會珍惜不萎的笑靨;原來,人一直不甘心的就是太平順,寧可哭著雨過,笑著晴過,才無悔的算走過這一遭。是癡?是愚?人說:「情必盡於癡方始真」,多苦多累,有人卻甘之如飴,那要多大的勇氣呀!
一群夜的遊魂分散在小道兩旁溝上高起的石板路,或屈膝而坐,或躺仰望星,透過一層黑簾,我們看不到彼此稍帶疲倦的臉,只讓對方從悠揚的歌聲裡讀出自己的心情,更多的時候是不安於那份凝止的天籟,把內心千百種聲音串成一個個顫動不歇的音符。
就這樣,我們玩起「1、2、3、木頭人」的遊戲,做鬼的閉眼喊「1、2、3木頭人」時,後頭一群「木頭」早以最疾速的跨步接近他,當「鬼」再驀然回首時,一根根木頭的組合、身姿像變魔術般易位、詭怪,真叫人有「濯足再入,已非前水」的往昔不再感。除了無聊的我,沒有人會在這喧闐狂歡的此刻,想到這「無常」的無常。
回到童年的一聲聲尖叫、笑喊皆滾落到遠遠的海邊,化成一朵朵的海浪。
年少無愁簡單,青春無怨倒是較難,所能做的只是盡力了,讀書如此,工作如此,遊戲亦然。
回程,「水保」畢旅主辦楊景謙把車速放慢,一長段空白後,往後丟來一句:「剛剛———我們聊到哪兒?」。
「喔!聊到『成長』,講到成長的過程真是驚險,外界的誘因太多!」「中文」畢旅主辦的我回丟了一句。
「是呀!誘惑真的太多了!」景謙有力的附和著,車身一時失去平穩。
而夜,真的來了。
五、 擺盪:1986\09\04 星期四
午
臺東好遠,在山的那一邊。
家很近,時刻提放在心上;但家在臺東,無形中又遠了。
回家,對我來說是奢侈的享受,媽媽的愛像大同路筆直而下盡頭的那汪千頃洋。
回家,多半是學期終了時,常是拖背著一肩再也整理不起的心情搭夜車回去;而後,像禁足靜心的坐關者,在沙城,守著媽,關上一個清涼的寒或酷熱的暑,那種陪侍是有很濃的贖罪與補償心理的。
五個孩子,三個終年在外,在家的一個又老讓她牽腸掛肚找錢,爸爸離開我們都三年了,有時想想,真的是一個腳步、一個印記,完全沒有怨尤那是騙人的,值得慶幸的是我逐漸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今夜的落腳驛站是溫泉名處知本,好久不曾在大白天如此清醒地走近臺東、擁向她,而今,四十個同學就如此浩浩蕩蕩、充滿興奮的走向那有我家的地方,我那顆近鄉心哪,有如快燒開的水,呼呼的冒著氣。
夜
人生,太多次的第一支舞曲了。
一個人唱歌多麼寂寞,兩個人跳舞多麼快樂,哪位喜歡「快樂」的人說的?
從幼稚園缺了顆大門牙的〈醜小鴨〉小舞伴;到男女生壁壘分明的以樹枝牽手的小學高年級的〈沙漠之歌〉;雙腳一躍,竟滑到了暗自祈禱不是唯一「壁花」的曼妙年華。
是夜的化妝舞會猶似隨塵緣逐流的心舟,被波波的潮浪推送至最上揚的一點,而我們———都成了舟上暈陶搖櫓的舟子。
舞會,在景謙和孟鄰的開舞下,拉開一個精靈的夜的朦面雙眼,也活潑了每人的靈魂。燈,是暈黃的,卡拉OK流出一支似水的西洋抒情曲,傾洩一室的浪漫。對坐一排是英姿煥發、談笑自若的男孩;對岸的我們則是朵朵等待被採擷的蓮。一朵朵的蓮呀!正以最美麗的含苞姿勢,選擇悸人的時刻,開滿一身的風華,期待一場多少年前已約定好的宿命約會,那是個如何動人心魄的綻放呀!我為之癡倒。
明知,比起他們,自己的花期早過,然而,當那個散發著一股特殊氣質、臉部線條靈秀的男孩,抹著一臉心香的微笑,炯亮著雙眼,走到自己雙腳緊緊併攏的荷葉裙裾前時,那謙卑優雅的邀舞請姿,我幾乎要為之心懾了。
原來,宿醉不一定源於酒醇。
知本的溫泉之夜好似傾倒了瓶子的香水,馥郁醇濃得令人渾然欲醉,只要音樂不停,我真願醉它千回百回。
六、嵌鑲星鑽的東海岸:1986\09\05 星期五
東海岸,是一長串鑲著星星的項鍊。
小野柳、三仙台、石雨傘、八仙洞、長虹橋是那一顆顆會發亮的星星。
重巒疊巘萬壑洶湧海洋浩瀚,細細分析哪一岩層,有哪一種往事的結構,哪一代的兒女情長;也仔細的尋覓,在哪一層流沙上有浪子的腳印,凝眸的影子。
山山水水,水水山山,綠的山像恬然無爭的智者,靜歛的交抱雙手在胸,一付海濤不掀的沉穩;而藍的海則像活潑淘氣的頑童,不時拉著她短短的荷花滾邊裙,跳著節奏輕快的舞曲,叫人不得不留意它、注目它。在靜動之間,兀立在峻巖上人兒的髮絲,任風糾纏吹打,海闊觀魚躍,天空任鳥飛;江山風月本無主,閒者便是主人。此刻的我們又像一位孤獨的苦行僧,一朵長在懸崖邊緣的藍色花朵,有著碩大、鮮艷的花瓣,非常珍奇稀少,如果有一對天使的翅膀,一定振翅而去。
我想到一句話,泰戈爾說的:「似海鷗與波浪的會合,我們相會,我們親近;似海鷗飛去、波浪的盪開,我們分離。」。
畢旅全程六天,今晚落腳的花蓮已悄溜至第五天了,數到這兒,我竟有些不忍細想了。
七、延伸海平面的別與離:1986\09\06 星期六
這些天車上位置的排坐,都是男孩先上車,自行挑窗口坐,坐定成靠窗的兩排,女孩後上,像填充題般一個個填上空座,可想而知,座友是很少重複的,這遊戲的確新鮮有趣。
一早,為等「走進浴室像誤走迷宮」的文容又遲了,一上車只好隨便撿個後頭位置坐,等落定坐好抬頭一看芳鄰,原來是睡神蟲蟲,那個在知本之夜的舞會,抱怨狐群狗黨沒良心,老把最高的女孩(我)留給他處理的憨厚男生(竟要我這被「八步師父」———「五花肉」罵是有始以來教過最笨的學生的人教他舞,真差點沒叫人滑倒)。
蟲蟲一看是我,無神的兩眼又惺忪的沈闔起來,我好大的觀景興致被他這麼一睏,整個人也昏睡了一半,受不了的向前座的文容SOS:「不行啦,最後的一天,再和蟲蟲坐,除了染上他的睏意,什麼都辦不成啦!」。
文容比我還緊張的瞪大眼嚷著:「當然不行啦!快換個位置,好早日出頭天。」她眼睛一瞟,主意打到我左手邊的祝曉峰,急急嚷著:「快,快坐到祝曉峰那兒去,把他的背袋放和蟲蟲坐,否則,妳今天定完了。」。
「身手矯健」的我立刻跳坐到曉峰旁;曉峰,知本溫泉之夜的舞會,前來邀我共舞的男孩。
山路迂迴,倒迂迴不了侃侃而談的人,一直到臺中,我才驚覺兩個人的話竟比「中橫」還要長。
祝曉峰,一個看似冷峻,其實親切健談的男孩。
自稱「非常喜歡攝影」;攝影,藝術的一種,我知道又遇上個用感覺在生活的人:每一項藝術的創作,都接近痛點(包括愛情?),這是觸角敏銳的人在躍昇之前的纏綿吧!而他卻給我一種滿熟悉的心契感。
一有開始,就有結束。這個間距是長、是短,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一段時間內,是不是熾熟、發光、狂放、盡情!沒有任何人,在開始的時候,會想到結束;然而,多少熱衷於開始的人,能隨時平靜地接受結束?
「成功」是得到你想要的;「快樂」是珍惜你所有的。現在學會的功課是後者,只是,在笑聲揚盪裏,總有一抹不去的悒。
蘇花公路蜿蜓幽曲,奇巖險峻、悄愴幽邃,「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從太魯閣、天祥一逕走進名聞遐邇的中橫,猶如走進一個曲曲折折、喜憂迴腸的故事裏,有如人生。即連現在也常以為複雜的就是深刻;神秘的就是神聖,一個個的山洞對我們來說就是這樣,即使進入,也不過是借路罷了。
在一處懸崖口,我們拍下最後一張「合家歡」,一樣的組合,卻不再聽到「洗牌聲」……車子繼續奔馳著,猛一抬頭,一輪紅透的夕陽,赤裸著身體,框在窗外,像一個如紅櫻燦爛卻春光短暫的心願;也像是沉重得使人不敢探索回憶的諾言;更像是一份無止盡的追求;而我們都忘了,追求常是夸父的悲哀。(完)
讓我們牽著手踏浪去 中文&水保1986畢旅 (下)/文:陳玉姑
- 2025-05-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