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年輕時只記得風有多大,走過歲月再回頭,才懂得風裡藏著多少牽掛。
霜降過後,我再次走進馬祖。東北季風迎面而來,海浪拍打岸邊的花崗岩,發出低沉而綿長的聲響。坑道、碉堡與石屋靜靜立在風中,彷彿仍守著往日的故事。少了夏日遊人的喧鬧,島嶼顯得安靜,也讓人更容易看見它原本的模樣。
十月底,南竿舉行媽祖昇天祭。我隨著人群走近廟宇,看見香煙裊裊升起,居民帶著虔敬的神情參與祭典。海風依舊強勁,香火卻在眾人的守護下延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對世代生活在海島的人而言,信仰不只是儀式,更是面對風浪時,心裡那份安定的依靠。
隨後,我們迎來馬祖馬拉松。賽道沿著島嶼起伏,有陡坡,也有通往坑道的路段。身為退役軍人的父親,趁著光復節連假帶我們重返他昔日駐守的地方。大一的諺霖與小五的彥彥迎風向前,妻子文娟陪在一旁,我則望著父親熟悉又陌生的神情。
他沒有說太多,只是看著眼前的景物,偶爾向孩子們指出當年生活過的地方。我想,那些曾經艱苦的日子,或許早已沉進歲月深處,卻從未真正離開他的記憶。如今,孩子們用自己的腳步走過這片土地,父親則在身旁看著他們。不同世代的身影,就這樣在海風裡相遇。
古人說:「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我想,重返舊地的心情,也有幾分相似。熟悉的景物仍在,當年的人事卻已不同;有些往事不必細說,只要站在那裡,記憶便會悄悄湧上心頭。
行程將近尾聲,我們來到北竿芹壁。石頭厝依山面海,風從屋外掠過,屋裡卻有著難得的暖意。桌上端來熱騰騰的老酒麵線,酒香隨著蒸氣散開。我夾起麵線,喝下一口熱湯,才發覺一路吹來的寒意,早已在這份樸實的滋味裡慢慢退去。
父親談起從前,孩子們聽得入神,文娟則在一旁替大家添湯。窗外浪聲不斷,桌邊卻笑語輕輕。我想起蘇軾的句子:「此心安處是吾鄉。」原來,所謂故鄉,不一定只是出生的地方,也可以是家人相伴時,那份踏實而溫暖的心情。
離開馬祖時,風依然吹著。我記住的,已不只是海面的浪花、戰地的遺跡,還有父親重返舊地時的沉默、孩子迎風奔跑的身影,以及一家人圍坐吃麵的平凡時刻。
風過之後,島嶼仍在。而我終於懂得,馬祖最真實的模樣,不只藏在風浪與歲月裡,也藏在一碗老酒麵線的熱氣中,在那些不善言說、卻始終放在心上的情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