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厝/文︰蔡明裕

  • 2026-10-22

    幾十年前我還住在故鄉時,外祖母的房間是靠近在後院旁,我和表兄弟姊妹去那邊玩的時候,木板總鋪還在,老舊衣櫃木櫃,擺得齊齊整整,抽屜還有早年的一些批信。所以與其說堆雜物,不如說放的皆是舊物。很像主人只是出門去了哪裡,因為早期祖父被殖民台灣的日本政府徵去南洋當兵時,都已失蹤很久了。
  前面的房間拿來做為飯廳用,也有許多種作的農具都在此處待命:噴霧機、刈草刀、鋤頭等。還有一些我也喊不出名字的農具。別人種田都有寮仔,我們卻沒有。古厝就是最好的寮仔。房間邊也擁有一扇通向後壁溝的木門,出去是一個簡易的浴間,也有一口灶,也有一間茅廁。記得當時外祖母曾經告訴我,他們都在這邊洗澡。我說這是露天的耶。外祖母說頭頂搭個簡易的屋頂就好。外祖母就在這裡並且辛苦的帶六個小孩長大。
   除了農具外,也有一些壞掉的家具、坐椅,甚至我們表兄弟姊妹小時候的竹製嬰兒車,念書後的參考書。這裡也有還能用的舊燈泡,一條鏽蝕的鐵鍊,接著一顆橄欖形狀的開關。我們很怕去碰,怕會不小心被電到。記得牆壁貼著一張寫滿祖先忌日的紅紙。這是祖母的字跡。她是用少女時期學習的日語筆順,去描繪漢字的一二三四五吧。她還住古厝的時候,公婆都還在。所以「祖先」指涉的對象,是更老的一輩。而最親近的一位祖先,是她自己的夫婿:我消失的外祖父。
   最外圍的一間,是大舅父親他們一家人的房間。原本的總鋪已經打掉。打掉之後成了一間空洞的倉庫。是秋天番薯收割後裝成袋的純存貨間。我們很歡迎有意購買的販仔現場來挑。番薯的餘味飄散在這三小間,可以感覺老屋還在呼吸。那也是我對古厝最後的記憶。
   古厝時常瀰漫農藥味、視線可見煙塵。明明是日光能照到的古厝,鼻頭全是霉氣,到處都溼溼的。蜘蛛牽絲一定有。而我常被指派回來拿東拿西。任務之一是廟口準備犒賞有活動任務的人,裝載的竹籃都放在這兒。說重不重,可是小孩子怎麼拿得動。
   幫忙沒有問題,光天化日,我還是會怕。「家己的厝,有什麼好驚?」這是我外祖母的名言。大概我住過這裡不久,開鎖推門的動作,我做得相當心虛。古厝還是有上鎖的,銅鎖拴住門板的圓環,我好像走進什麼鄉村小說的場景。鑰匙藏在門邊的一個凹槽,是公開的祕密。開門和上鎖都很難。太陽底下,沒有人會回來的古厝。不認識我的人,還以為我是外人呢!
   還好竹籃常常使用,連著一根扁擔,整組放在門邊,稍微搬一下就出來。畢竟上一次,也是我拿回來放的呀。說來這個協助外祖母的小小任務,我也玩得不亦樂乎,我的小手拿不完這些大道具,只好原地挑起。挑起空蕩蕩的竹籃。都不會感覺很重。
   一個小孩子,和扁擔與竹籃。走路搖搖晃晃,快步遠離這一座又愛又憂的古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