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人團圓,記憶猶甜/文︰南峽

  • 2026-10-16

  歲月流轉,四季更迭。在一年之中許許多多的節日裡,若要選出一個最深得我心的,那無疑是中秋了。中秋之美,美在秋高氣爽的舒適,美在夜空中那一輪無瑕的皓月,也美在當季甘甜多汁的柚子。然而,對於自幼便有一顆「糖果胃」、自詡為「螞蟻人」的我來說,最令人心馳神往的,莫過於那琳瑯滿目、香甜誘人的各式月餅了。那一塊塊小巧精緻的糕餅,不僅滿足了我對甜食的極致渴望,更包裹著無數關於童年、關於鄉土、關於至親的溫馨記憶。

  記憶的鏡頭拉回數十年前的雲林鄉下。那時的農村社會純樸而安詳,中秋節還不流行如今遍地開花的烤肉活動,也沒有滿天怒放的絢麗煙火。每逢農曆八月十五這天傍晚,夕陽西下,村落漸漸被一層溫柔的暮色籠罩。祖母總會早早地在院子中央搬出一張沉穩的大木桌,再陸續搬出幾張斑駁卻堅固的長凳。當夜幕完全降臨,一輪晶瑩剔透的明月升上梢頭,一家人便圍坐在一起,拉開了鄉下中秋夜的序幕。

  那時的晚風帶著淡淡的稻香與涼意,撫過臉頰,讓人神清爽朗。大人們一邊剝著文旦柚,一邊吃著月餅、喝著熱茶,你一言我一語地談天說笑。話家常間,話題自然少不了地裡的莊稼與這一年來的收成。看著長輩們臉上露出的欣慰笑容,再看看,除了眼前的食物,還有一陣陣的稻花香撲鼻而來,耳邊也傳來遠處田間不絕於耳的蛙鳴,真可謂是「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那種人與大地、人與自然緊密相連的和諧,至今想來依然令人心醉。

  農村的人情味總是特別濃厚。一家人圍坐賞月時,左鄰右舍的街坊偶爾也會踱著步子前來串門子。大人們互相招呼著坐下,遞上一杯濃茶、一片柚子,閒聊著村裡的瑣碎大小事。而我們這些根本坐不住的小孩,早已趁著大人不注意,一溜煙地跑到了院子外。大家在夜色中玩起追逐遊戲,或者拿出積攢許久的零用錢買來的鞭炮,點燃後看著火花閃爍、聽著劈啪作響,高聲歡呼。那一刻,整個村子都迴盪著歡聲笑笑,大人們溫馨談笑,孩童們肆意奔跑,濃濃的節慶氣氛就像陳年老酒,薰醉了每一個人。

  說起當年的中秋月餅,可沒有如今市面上那些層層疊疊、雕樑畫棟般的精美禮盒。那時的包裝極其簡樸,通常只是一個簡單的紙盒,裡面鋪滿了彩色塑膠絲作為緩衝,上面再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口味的月餅。如今回想起來,那樣簡約的包裝反而充滿了環保智慧,少了許多不必要的浪費與過度包裝。

  每當父親將月餅盒打開的那一瞬,對我們孩子來說,簡直就像是開啟了一座寶庫。一家人圍在桌前,七嘴八舌地對裡面的口味挑挑選選,簡直是一場熱鬧的「口味爭奪戰」。祖母牙口偏好傳統,最喜歡越嚼越香的伍仁月餅;父親偏愛細膩綿密的烏豆沙;母親則獨鐘香濃滑順的蓮蓉;大哥總是果斷地挑走棗泥;大姐則偏好酸甜開胃的鳳梨。而我和二姐、妹妹,每次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手裡那塊甜到心坎裡的烏豆沙月餅,爭著要跟父親搶豆沙吃,至於其他口味,在當時的我們眼裡簡直是乏人問津。

  有趣的是,等中秋節那股熱鬧勁兒過去之後,這些在節慶當天被我們冷落的月餅,反倒成了稀罕的美味。節後的日子裡,母親總會在午後拿出一塊被大家「挑剩」的月餅,用菜刀細心地切成好幾小塊,分發給我們這群貪嘴的孩子。雖然那往往不是我們最初心頭最中意的口味,但在那個物資並不充裕的年代,能分到一小塊香甜的糕點,大家依然吃得津津有味,舔著手指上的餅屑,滿臉都是幸福與滿足。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如今的我早已離開了鄉下,在城市裡紮根生活。每當秋風吹起,中秋將至,市面上總會出現各式各樣包裝華麗、口味新奇的月餅,街頭巷尾也到處彌漫著烤肉的香氣與煙火的喧囂。然而,無論吃了多少精緻的甜點,內心深處最念念不忘的,依然是當年那個簡樸紙盒裡的月餅香。

  我懷念鄉下的中秋節。那裡沒有香噴噴的烤肉,沒有絢麗奪目的煙火,但那裡有一輪最純粹的明月,有一家人溫馨的陪伴,還有那份濃得化不開、久久不散的人情味。如今歲月滄桑,人事已非,長輩們漸漸老去或離去,那些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的時光也早已隨風遠去。我知道,那樣純真無慮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那份關於「月圓人團圓」的溫暖與記憶,早已深刻地誌在我的心中,成為漫長人生道路上,最珍貴也最恆久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