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與暗香/文:黃郁文

  • 2026-10-02

  午後的北竿,陽光刺眼得教人瞇起眼,海風把衣服吹得發黏。我停在一座半塌的閩東石屋前,相機掛在胸前,金屬機身被太陽曬得微燙,指尖卻沒有按下快門的衝動。強光將花崗岩的輪廓切得很深,屋子背著光,靜靜嵌在陡坡上。風裡夾著海水蒸氣的鹹味,還有幾分乾燥的紅土飛塵,鑽進「人字砌」的石縫間,發出「呼呼」的悶響。這聲音在空蕩的廢村裡迴盪,像沒人聽得懂的呢喃。那一刻,脖子後方莫名竄上一股涼意,彷彿這屋子正從暗處盯著我看。

  東北季風來時是不打招呼的。入冬後,風颳過海岸邊冷硬的岩礁,掃過長滿野芒草的廢棄碉堡射口,直直灌進村子的弄巷。風不只是季節的轉換,更像把這島上的情勢吹得越發孤立。那裡面有老兵留下的等待,也有漁民無可奈何的離散。

  馬祖人不跟風對抗。早年他們在島上打石,一搥一鑿敲開花崗岩。青黃斑駁的石頭表面並不平滑,摸起來粗糙刮手,像極了老兵長年握槍、長滿厚繭的掌心。他們把石頭一塊塊咬合堆疊,屋頂鋪上素瓦,再壓上幾十斤重的壓瓦石。沒有華麗的雕花,只為了在狂風和鹽雨裡,護住灶腳裡那點生火煮飯的熱氣。這是在嚴苛環境下,最務實的生存之道。

  踩著地上的碎瓦和乾枯的雜草繞屋子走,腳底發出乾脆的「喀啦」聲。屋頂的福州杉大梁早就被白蟻蛀空塌陷,但四面石牆還是死死抓著崖坡。木門框上,依稀還能辨認出褪色的門神和春聯殘紙,變成暗褐色的紙漿黏在木頭上,像忘了換哨的衛兵。

  石頭不會生長,但粗糙的縫隙裡卡著老日子的氣味與聲音:柴火燒熱大灶的嗆鼻白煙、防空洞裡隱約的霉濕味、傍晚發酵的蝦油腥味,還有迷彩服上洗不掉的汗酸味。或許,還藏著某個在福澳港上船後,就再也沒回來過的背影。這屋子不只是擋風遮雨的地方,它把戰地裡的家族瑣事,一層層全砌進了牆裡。

村裡的老人家說:「南風天一來,石頭會流汗,還會喘氣。」

  我把臉頰貼上冰涼的牆面,粗糙的石紋間長著暗綠色的乾苔。鼻腔裡聞到一股濃重的海潮味與濕土香。此時正值南風反潮,濃霧在石頭表面凝成細密的水珠,摸起來濕漉漉的,屋子彷彿正透過這些水氣緩緩吐納。恍惚間,總覺得這屋子裡還留著某種固執的念頭,不肯散去。

  單單一塊石頭擋不住狂風,但無數塊花崗岩交錯咬合,就有了跟季風共存的底氣。風吹來,就讓它順著壓瓦石的縫隙溜走;歲月剝落了石皮,就當作尋常。臨走時,我彎腰撿起一塊沾著紅土的碎石頭,將它穩穩地擺在殘破的石階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轉身走入起風的弄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