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光,不必燦爛如日,只要在對的時刻,從海上輕輕亮起,便足以照亮整趟旅程。」
我和陳老師認識多年,鏡頭與筆,是我們對話的方式。他負責留住光,我負責收藏那些光背後的溫度。二○二六年夏天,我們背起器材,跳上開往馬祖的船,不是為了藍眼淚,也不是為了元宵擺暝,而是衝著馬管處策劃的「微光馬祖」系列活動——從海上,重新認識這座碎裂的列島。
南竿的清晨,陽光已帶著初夏的力道,海風卻仍保有春末的清爽。我們第一站便直奔立式划槳的體驗點。穿好救生衣,踩上SUP板,陳老師把防水相機牢牢扣在手腕上,回頭對我說:「今天我們不站岸邊,我們要站到海上去。」板尖劃開水面,岸邊的閩東石屋慢慢退成遠景,南竿的海岸線在波光中展開,陡峭的戰地岩壁從海上仰望,竟多了幾分岸上看不見的溫柔。我想起謝靈運的句子:「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眼前雖無芳草,但五月海上的清和,卻在槳起槳落間,一寸一寸地滲進心底。
午後,我們轉往坂里沙灘,參加潮間帶的生態導覽。七月已非藍眼淚的旺季,導覽員卻笑著說:「這個季節,有另一種微光。」他彎腰撥開淺水,指尖輕輕一攪,細碎的星砂便亮了起來,像把天上的銀河揉碎了,灑在腳邊。陳老師蹲下身,快門按得極輕,怕驚擾了這些比螢火還羞怯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所謂「微光馬祖」,指的從來不只是海上的夜光,而是這些需要放慢腳步、蹲低身子,才能看見的細節。
接下來的幾日,我們穿梭在四鄉五島之間。北竿芹壁的梯形古宅在藍天下靜默如詩,東引的繞島航程讓我們從海上仰望燈塔與海崖,每一幀都是相機觀景窗裡完美的構圖。陳老師拍得盡興,我則在筆記本上密密記下:馬祖的美,不在於單一風景的壯闊,而在於島與島之間,那些由海串起的距離與節奏。
黃昏時分,我們坐在南竿的岸邊,看著夕陽緩緩落入閩江口。陳老師調整最後幾張快門,忽然說:「你記得李白那句嗎?『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今天站在板子上,真有點那種感覺。」我笑了笑,低頭在筆記本上補了一句——這一趟,我們不只是來拍照寫遊記,更是來赴一場海上的約。而馬祖,用一整片初夏的微光,溫柔地赴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