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宇的人文微光/文︰顏甄儀

  • 2026-09-18

  馬祖的風,總帶著一股鹹苦的潮汐味。走進芹壁天后宮、東莒福德宮,或是大埔白馬尊王廟,指尖滑過那些斑駁的石牆,那是清代嘉慶、道光與同治年間留下的刻痕。這些廟宇像是一枚枚深深扎進島嶼岩縫的釘子,定住了百餘年前先民漂泊的身影。這也無聲地訴說著,約莫在一個半世紀前,這片荒遠的列島已然有了炊煙,有了長久落戶的生機。

  至於傳說中建於明永樂年間的北竿平水尊王廟,若對照史冊,則顯得有些撲朔迷離。明成祖時期的海禁未曾鬆綁,甚至敕令將漁船悉數改為無法破浪的「平頭小船」,斷絕了百姓深入海洋的可能。在那樣一個連船隻都被剝奪羽翼的年代,離島要能形成聚落長期居住,恐怕只是後世因信仰虔誠而生的美好附會。

  連雅堂曾慨嘆修台灣史之難,但若要修一部馬祖史,那簡直是在怒海中撈取碎裂的磁片。馬祖曾是倭寇與海盜的巢穴,亦曾兩度在明清帝國的「遷界令」下化為焦土。古蹟被焚、史料散佚,史書上的記載往往只是隻字片語,更遑論先民多為流離失所的平民,口述記憶隨著耆老凋零而殘缺不全。要拼湊出這座島嶼的真實面貌,每一步都走得舉步維艱。

  然而,歷史不一定只藏在紙張裡。

  如果我們能細細梳理各座廟宇從閩江口原鄉分爐、過海、落地生根的過程,這其實就是一部最真實的族群遷徙誌。以北竿蕭王府廟為例,這簇香火由泉州傳至梅花,再落腳塘岐。隨之而來的,是閩南民俗中那股勁道十足的「扛乩」文化(我們叫輦轎仔)。當轎班在窄巷間擺盪衝突,那是神靈與土地的對話,也形成了北竿不同於其他島嶼的獨特文化脈動。

  過去,北竿曾掀起了一股「蓋大廟」的風氣,一座座廟宇比鄰而起,規模愈發宏偉。但當我們驚嘆於金碧輝煌的藻井與雄偉的廊柱時,心頭卻不免感到一絲空落。但是再大的建築,若失去了靈魂,也不過是石塊與水泥的堆疊。一座廟宇的生命,不在於用了多少高昂石材,而在於它是否承載了忠孝節義的人文氣息,是否守住了馬祖傳統的建築語彙,以及是否有人願意靜下心來,去考掘那段被浪濤淹沒的民俗史。

  蓋廟,不僅是為了建構神明的居所,更是為了安放人的精神。如果少了這些深厚的人文質地,再大再豪華的建物,也難以抵擋歲月的冰冷。我們需要的,是能在香火繚繞間,重新讀懂那段屬於馬祖人的、堅毅且溫潤的生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