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我提前退休了。
離開將近三十年的教學崗位,原以為自己會有許多不捨,真正走出校園的那一刻,反倒像是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盔甲。退休後,我遷居屏東潮州,希望離開長年緊繃忙碌的生活節奏,過幾天緩慢而自在的日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禁不住朋友的邀約,也放不下對教育工作的情感,我仍每週固定到台東上兩天課。昔日共事的夥伴、各式會議與活動邀請依舊絡繹不絕,行事曆看起來並不比退休前清閒多少。只是過去搭高鐵、自強號南北奔波,是為了工作;如今依然匆匆往返,卻多了幾分自主選擇的餘裕。
退休,不是驟然停下來,而是學著用另一種速度前進。
二月,我領到了屏東縣的敬老卡,每月有一千點可供搭乘大眾運輸使用。看著那一千點,我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既然不用白不用,不如讓它成為自己放慢腳步的理由。
於是,我開始重新安排生活。
原本每週三、四到台東授課,星期三下午總是搭乘新自強號抵達台東車站,再匆匆攔下計程車趕往上課地點;星期四白天沒有課,我便窩在旅店裡,整理手邊接下的顧問案,規劃、撰寫、修改,傍晚再搭計程車去上課。
敬老卡到手後,推辭了一些顧問工作,把星期三、星期四真正空了下來。
從此,我改搭慢一些的區間快車到台東。抵達車站後,不再急著跳上計程車,而是悠閒地搭公車前往旅店。空下來的時間,我開始在台東市區閒晃,也搭著公車四處走走。
不到一年,我終於踏上那些聞名已久卻總擦肩而過的地方。
我站上三仙台,看海浪一波波拍打著礁岩;漫步石梯坪,任太平洋的風迎面吹來;在鹿野高台遠望縱谷遼闊的綠意;到富岡漁港吃現撈海鮮,感受港口特有的喧鬧與鮮活;也到知本、金崙泡溫泉,讓熱氣慢慢舒展長年奔波留下的疲憊。
過去總覺得旅行需要特別安排,其實,人生只缺願意停下來的心情。
四月初,因為一場推辭不掉的重要會議,我必須北上。
以往,時間就是效率,我總是毫不猶豫搭高鐵,恨不得將移動時間壓縮到最短。但那一次,我決定任性一回。
我從潮州搭上區間快車,一路北上台北。
六個多小時的車程,換作從前,簡直不可思議。可當列車緩緩駛過一站又一站,我忽然發現,原來自己竟錯過了這麼多風景。
台南,是我曾經工作的地方;苗栗,留下不少教學歲月的足跡;台中,是我的大學母校所在地。車窗外的海線風光時而遼闊、時而靜謐,田野、聚落、港灣與山色次第展開。
四十多年來,無論求學、服役、教書,我總在趕路,以為抵達目的地才是最重要的事。直到現在才驚覺,原來那些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竟是如此美麗而豐富,而自己卻從未真正駐足凝望。
五月,高中同學梁同學邀我一起到馬祖旅行。
年輕時,我在本島服役,從未去過離島。教學生涯中雖曾到過澎湖、金門,卻始終與馬祖擦身而過。這次,我們決定彌補這個遺憾。
我們沒有搭飛機,而是選擇從基隆搭船前往。
前一晚先北上基隆,約了服役時期的好友阿美和他的夫人小聚。多年不見,話題從當年的軍旅生活談起,也聊彼此的家庭、工作與退休後的日子。歲月在臉上留下痕跡,卻帶不走老友相聚時熟悉的笑聲。
晚上十點多,我們登上金馬輪。
海上的夜色深沉,船身隨波搖晃。清晨抵達南竿時,我第一次踏上馬祖的土地。帶著鹹味的海風迎面吹來,夾雜著陌生又親切的海洋氣息。我們走進介壽獅子市場,吃下一碗熱騰騰的鼎邊糊,從簡單的滋味裡,感受馬祖的人情風土。
短短兩天,我們走訪南竿與北竿。
在八八坑道追憶昔日國軍駐守前線的艱苦歲月;仰望媽祖巨神像,感受島嶼居民的信仰依託;登上大坵島,看滿山遍野的梅花鹿自在奔跑;最後來到充滿南歐風情的芹壁村。
面海的咖啡館裡,我和老同學並肩坐著。
四十多年前的高中往事,一件件浮上心頭。那些曾經在意的人與事,有的早已淡去,有的依然鮮明。我們談青春的年少輕狂,也談中年的責任;談人生的得失,也談身邊親友的離散。
海風徐徐吹來,我忽然明白,原來老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我們一直拒絕承認歲月的流逝,總以為自己還能像年輕時那樣,用衝刺的速度去面對所有事情。
退休後,我慢慢調整自己的生活步調。
從不甘心變老,到學會接受老;從害怕老,到慢慢老;而現在,我竟開始享受老。
慢一點搭車,慢一點旅行;慢一點吃飯,慢一點看風景;慢一點與朋友說話,也慢一點與自己相處。
原來,「老」不是失去,而是另一種獲得。
少了爭先恐後,多了從容自在;少了汲汲營營,多了細細品味。當腳步慢下來,時間反而變得寬廣,許多曾被忽略的風景、人情與感動,也一一回到生命裡。
年輕時,我們總想跑得快一些;走到人生下半場,才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抵達得有多快,而是是否曾經好好感受沿途的一切。
真的。慢老,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