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時奔赴山海,不為熱鬧,只為替心尋一處安靜。
五月初夏,南方的海已有了透亮的藍,陽光漸漸熾盛,海風卻仍清和宜人。正如謝靈運所言:「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就在這樣不冷不熱的時節,我與陳老師搭船前往東吉嶼,去探看那座被稱作「澎湖之珠」的離島。
陳老師喜歡攝影,我偏愛書寫。多年來,我們都明白,真正能留在人心裡的風景,往往不是人聲鼎沸之處,而是願意慢慢停留之後,才看得見的細微光影。於是這一回,我們沒有隨著遊船匆匆來去,而是決定在島上住一晚,只想看看夜色降臨後,東吉嶼最真實的模樣。
船靠岸時,島嶼靜靜伏在海中央,像一頁被歲月翻舊的書,無聲,卻耐人細讀。陳老師望著四周,低聲笑道:「這裡像是被時間遺落了。」我聽了,竟有些羨慕這份遺落。如今世間喧囂太盛,能夠不被驚擾,已是難得。
我們先往東吉燈塔走去。黑白相間的塔身立在高處,任風長吹,任潮長湧,百年來始終沉默守望。陳老師忙著尋角度,我則站在塔下,看那燈光一明一滅,規律閃爍,心頭忽然浮起張九齡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雖非月夜,那海天相接的遼闊,卻讓人油然生出一種與萬物同靜的感覺。
午後,我們又走向玄武岩海岸。黝黑岩壁層層堆疊,經年受浪拍擊,依舊巍然不動。陳老師半蹲著架起相機,想捕捉岩石向天伸展的線條;我望著浪花一次次碎在石腳,竟想起鄭板橋「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氣魄。原來,一座島的風骨,也能如此清晰可見。
傍晚時,我們在島上吃了一碗冰豆花。甜味淡淡的,混著鹹鹹海風,竟有說不出的舒暢。陳老師說,如今許多人出門,只忙著按快門,卻忘了真正值得珍藏的,未必都在鏡頭裡。我點頭稱是。那些最能打動人的時刻,常常是相機放下之後,眼睛與心同時安靜下來的瞬間。
待最後一班船離開,整座東吉嶼像忽然沉入更深的寂靜。沒有遊客的笑語,沒有碼頭的催促,只剩海浪反覆拍岸,風穿過草坡低低作響,遠方燈塔仍一閃一閃,替漫漫長夜守著微光。
我與陳老師並肩坐著,誰也沒有說話。那時我忽然明白,為何總有人願意千里迢迢奔赴一座孤島。只因人在塵世奔忙久了,心總需要一個可以暫且停泊的地方。王維有詩云:「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東吉嶼給人的,正是這樣一份無須言語的安放心境。
臨睡前,陳老師輕聲說:「留下來,才知道這島真正迷人在哪裡。」我望向窗外那點忽明忽暗的塔光,心中十分贊同。
原來,有些旅程最值得回味的,從來不是走了多遠,看了多少景,而是在一座寂靜的小島上,讓被俗事追趕太久的自己,重新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