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當老師,如果你現在告訴別人你喜歡當老師,應該會有人對你側目或翻白眼。但我說的是真的,這是我的夢想。
有很多人當上老師很容易,但我卻用了洪荒之力才當上老師的,年輕時為修教育學程,居住交通不便的小島,各種交通工具的搭乘,讓進修之路變得艱辛,當經歷那些不容易,成為正式教師時,我是多麼興奮,自認多麼幸運,從此告訴自己:我要好好當老師。
在學校代課的第一年放暑假,我在島上過著新婚甜蜜的小日子,在街上遇見一位家長,他一定看出我的愜意及放鬆,便問:「妳不去進修喔?這樣一個暑假便浪費了。」這句話我可是聽進去了,當熬過代課老師年資可以去進修後,我每年寒暑假幾乎都在各種專長領域進修,而那一句:「妳不去進修喔?這樣一個暑假便浪費了。」是魔咒也是魔法。
在修大學教育學程的四個寒暑假日班,是我最痛苦且沒有自信時期,常來回台北跟小島,小島的交通跟課業壓力都讓我喘不過氣來,一次跟我的媽說:「媽,我撐不下去了,我要放棄進修,不當老師了。」我媽說:「怕什麼?孩子我來帶,妳只管去念書,畢業後就是正式老師了,那時妹妹也就四歲了。」我常想起我媽說的:怕什麼。相信她也給了我這些特質:勇敢跟堅毅。
我投入教師工作是全心全意,無暇去做其他事情,真切地認為我只要保有老師魂,於是跟教學無關的事情全都離我很遠,一心一意地樂此不疲的當老師,現在也在學校服務的女兒說:學校的行政工作輪迴兩年我竟已厭倦,媽,妳這三十五年是怎麼走過來的,我跟她說其實我大部分的時間是開心的,也充滿期待,新學期按鍵重生,從迎新開始一切都能歸零,每一年都能充滿期待,當面對新的童顏,心裡又燃起了朝氣跟希望。
我走過的那個年代,社會大眾對老師充滿了敬意,家長會說:我的孩子很皮,老師您幫我多說一下他,麻煩老師了,點頭堆笑鞠躬哈腰。
我走過的那個年代,老師是志業,能當老師我很驕傲,各種的「教」與「學」活動,每一次都全心投入,非常熱切,忙著、教著、學著,不知老之將至。
我走過的那個年代,老師有權柄,是老師如父如母的時代,老話一句: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所有的教導都是對學生好的。那是怎麼了?有時候我想:是我們自己壞了老師的品牌嗎?說都是為了你們好?但嚴厲口氣及行為,全都叫做「霸凌」。
我走過的那個年代,老師無私付出理所當然,我也學著做,無怨無悔。社會對老師充滿了期待,我也自我期許不能誤人子弟,於是不斷研習進修,小島師資缺乏,各種教學進修活動進入校園後,秉持著要學的比學生快,先學好再教學生,而師資缺乏的小島,老師就是要會十八般武藝後,才有能力教學,於是事情越來越多,常覺得不學不做反而沒事。然後,落到跟同事意見不合時,他的一句:「妳最厲害啦,妳去做?」我像是洩了氣的球。
我走過的那個年代,美德教育常掛嘴上,提醒自己身體力行,跟學生說做事要持之以恆,我就要先做到,於是,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做著一樣的事,跟學生辦畢業美展及公佈欄宣導書畫年年不間斷,不知是否也淪為「一成不變」。
後來發現在校園裡大家買股票、買團購,尤其自媒體盛行了之後,老師忙著拍照上傳瞬間教育成果,這些教育成果有如美肌照片,在網路上ㄧ再傳輸、播放和翻轉,我知道這些瞬間不是永恆。我們的那些年代到哪裡去了?平淡、純樸、真實,一步一步地走,沒有特別留下什麼?因為教育改變本來就不容易,孩子沒有平板網路,師生間交會用語言跟眼神,已故的陳木城校長就曾說過:看老師看文才;看學生看眼神。現在我們眼神跟平板對焦,文才AI幫我們生成。過去,拿一顆橡皮擦坐在孩子旁邊,也只是陪伴,擦掉他寫錯的字,陪他再寫一次。但教師這條路,我走著走著,不小心也加入了主流次文化。
學校營養午餐開辦二十年,母校讓我可以無後顧之憂,專心學校工作,於是讓我的先生來學校搭伙,當我要離開學校,他比我還捨不得學校的營養午餐,我告訴他那以後我把飯菜打在便當裡,你也當做是營養午餐,他回一句:「那妳每次都能煮出四道菜嗎?」的確,我做不到,因為我花最多時間及自認為做的最好的工作是當老師。我沒有犧牲奉獻將青春都留給學校,在學校我做的事是我愛做的,我喜歡教文學、說故事、帶孩子畫畫。
在小島上工作教學,我享受了井底之蛙的樂趣,當一個人大半生牽連的場域都在家鄉,從母校畢業到台灣求學,回小島兜兜轉轉又回到母校任教,甘於做一個井底之蛙,如寓言故事裡中青蛙,不知道大海有多遼闊,但會知道天空有多藍。在小島生活的我,會知道海有多大;水有多深。
「長溝歲月去無聲」,在工作場域中,努力奔跑過,也經歷愛恨情愁人事糾
結,今後也因著我離開學校而無聲流逝,但美好的教學經驗、跟孩子互動、相知相惜的同事,這些也會無聲的流進內心最柔軟處。正如,法國印象派畫家雷諾瓦晚年飽受嚴重的風濕關節炎折磨,手指變形、關節腫痛,但他依然堅持作畫,他的朋友野獸派的馬諦斯就跟他說,你何必這麼辛苦的作畫,就休息吧!他說:「苦痛會過去,美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