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站哨的記憶/文:張俊慶

  • 2026-08-28

在馬祖當兵,「凝」字從來不是什麼唯美的修辭,而是一場跟濕氣的長久角力。

凌晨三點的哨位,很有感的。海上的霧氣不像雲,倒像是一團浸過海水、發臭又濕爛的舊棉絮,軟軟地在臉上,把所有的感官都封死。你站在崗哨裡,眼前的光景全是一層推不開、攪不動的灰白漿糊。伸手摸摸懷裡的槍管,鋼鐵冷得刺手,護木和準星上全是一層細密的水珠,那是霧氣凝成的「冷汗」。

那種水珠很怪,它不流動,就那樣死死地掛在金屬零件的縫隙裡,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某種深海生物分泌的黏液,帶著一股子洗不掉的鐵鏽味。

你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特別沈。每一次吸氣,鼻腔裡都帶著一股散不掉的、鹹腥的海腥味,肺裡像是灌進了半杯冷掉的隔夜茶。眉毛、鬢角,還有野戰服那塊磨得發硬的領口,全都被這場霧凝出了一層白霜般的潮氣。那種冷不是那種「冷得打顫」,而是一種「凝固的冷」,像層保鮮膜把你整個人箍住,讓你的指節發僵,每一次扣動板機的模擬動作都顯得遲緩,連心跳也跟著慢了下來。

「這天氣,連痰都能凝在半空中。」隔壁哨位的學長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隨即他吐出一口白煙,那煙還沒散開就直接被霧給吞了。他的聲音在霧裡顯得特別沈悶,像隔著一層厚棉被在水底說話。你低頭看腳下的石階,青苔上凝著一層發亮的水膜,滑溜得讓人心驚。你只能死死踩著,腳尖在軍靴裡蜷縮著、摩擦著,試圖在發麻的趾尖找回一點點血色,卻只感受到襪子早已被霧氣「凝」透,濕冷地貼在腳趾縫裡。

最難熬的是那個「靜」。在那種凝結的沈默裡,你甚至能聽到霧氣鑽進木頭門縫裡的嘶嘶聲,或者是遠處海浪拍在礁石上,那種悶雷般的、讓腳底板微微發顫的迴響。

這就是馬祖的「凝」。它把你的家愁、你的疲憊、還有你對這座孤島的厭煩,全都凍在這一口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裡。

等到天亮,哨長踩著濕滑的石階過來交接,你整個人僵硬地動一動,才發現領口凝的那層水,突然順著脖子窩一路滑進後背。那股冰涼像小蛇一樣竄過脊樑,那是整場夜哨裡,唯一能讓你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刺骨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