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壓過碎石路的節奏,從底盤傳導到座椅,再傳進骨頭裡,這是回六甲老家的必經儀式。午後的陽光把田埂曬得發燙,乾枯稻梗散發出一股帶有泥土腥味的焦氣。走進那條熟悉的窄徑,牆角盆栽裡的石蓮花葉片積著厚厚的灰,歪斜地擠在日光下,葉緣被曬得乾癟卻扎實。
推開那扇沈重的木門,金屬門軸發出「嘎——」一聲長鳴,這是老宅的開場白。空氣裡浮動的塵埃在斜射光束中亂舞。那不是單純的霉味,而是灶腳裡積年累月的油煙,沈積在木樑與磚牆上,混合著薑片在滾燙豬油裡爆裂的辛辣氣息。我站在那兒,彷彿能看見媽媽在油鍋前忙活的畫面。鍋鏟敲擊鐵鍋邊緣的聲響,規律得像是一場小型演練,那是她教給我關於「生存」的節奏。
我蹲下身,手掌貼著磨石子地面,那觸感是冰涼的。地上的細灰沾在指紋裡,粗糙的顆粒感讓我想起她那雙手。那雙手為了操持農務與家計,指節早已變形、佈滿老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淨那層深色的泥土紋路。她不需要長篇大論,她處理食材的俐落、對火候的精準判斷,那種面對生活不卑不亢的沈穩,就是她留給我的範本。
後來北上工作,接起電話聽見她問「冷不冷」,我總急著想結束對話,趕去處理那些所謂重要的公務。那時我不懂,電話那頭的她,其實正守著灶火,在油煙燻染的暮色裡,固守著這個家最後的溫熱局面。
院子裡的蟬聲噪得人心煩。我擦掉額頭滲出的汗,汗水混合著空氣中鹹酸的濕氣,黏在皮膚上。那隻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黃狗,蜷在門檻邊,尾巴無意識地拍打著地面,激起一陣灰塵。
很多事到了這把年紀,依然理不清。遺憾就像這間屋子牆角永遠掃不完的蜘蛛絲。我不需要急著找答案,只是站在這兒,讓那股混合著薑味、老舊木頭與南台灣陽光的氣味沈進肺裡。只要這屋子還在,那種被她包覆住、沈甸甸的踏實感,就不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