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文與圖︰謝昭華

  • 2026-08-24
台灣的國族認同糾葛至今

台灣的國族認同糾葛至今

法國導演拍攝的侯導紀錄片

法國導演拍攝的侯導紀錄片

 侯孝賢是台灣電影觀眾耳熟能詳的導演,也是台灣最具國際知名度的藝術電影創作者。他在西方世界最具指標性的三大影展都得過獎,分別是柏林影展費比西獎的《童年往事》(1986)、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悲情城市》(1989)、坎城影展評審團獎的《戲夢人生》(1993)。短期內此紀錄應是台灣年輕導演難以跨越的巨山壁壘,在全球華人導演圈也只有中國大陸導演張藝謀的藝術成就可堪比擬,可惜後者與其他多數中國第五代導演都已隨商業潮流浮沉。
 在漫長的電影創作歷程中,《好男好女》與《南國,再見南國》是侯孝賢作品風格轉變的轉捩點。1995上映的《好男好女》黑白部份呈現的歷史年代介於《戲夢人生》與《悲情城市》之間,論者稱之為〈台灣三部曲〉。故事改編自藍博洲原作小說《幌馬車之歌》,敘述台灣白色恐怖受難者鍾浩東與其妻蔣碧玉的紀實傳記,呈現台灣人至今難解的國族認同糾葛,並以黑白畫面呈現,以與彩色畫面的現當代社會區隔。鍾浩東與蔣碧玉輾轉艱辛地渡過台灣海峽,到大陸廣東參加對日抗戰。只因為他們來自當時的日本殖民地台灣,即輕易地被視為日本間諜,經過九死一生,才驚險逃過死劫。彩色段落則說著當代台灣都會男女的故事,企圖化解電影中五十年前鍾蔣傳記之故事性不足,與沉鬱緩慢的敘述調性,並以交互剪接意識流的解構方法將故事帶到當代社會。不同年代段落之間,則以女性看待感情世界與兩性關係變遷的視角加以對比。描述當代生活的彩色畫面段落開始,導演的攝影機移動就加快,預告了創作者隨時代前行所做的敘述方式變革,沉穩靜止的歷史感電影畫面已無法完整呈現現代人日趨快速的生活步調。伊能靜一人分飾兩角,以社會運動者蔣碧玉與演員梁靜兩個不同世代的女性演繹相異的世界觀與感情世界。侯導終於不再壓抑電影作品裡角色的情感,讓這部電影成為他性感且溫柔的開端。但今昔對比的敘述方式是很難說好故事且讓觀眾容易消化的,這是劇本結構性的難處。 
《南國,再見南國》(1996)風格延續了前作《好男好女》的現代段落,精神上則接續導演成名之作《風櫃來的人》,呈現他自青春期以來內在精神的成長,也因為不以自傳為外在形式,在敘事與情感表現上更為自由。影片的內容擺脫了〈台灣三部曲〉所乘載沉重歷史包袱,改由當代視角出發,說的不是一齣所謂只要努力就會成功的勵志故事,反之有著斯多噶宿命論的傾向。主角高捷飾演的人物介於黑白道之間,他希望努力拚搏自己的餐飲事業並與多年女友組建家庭,但社會的泥沼與身邊少不經事的小弟不斷招惹事端,讓他一而再陷入深淵。它是一則悲劇寓言,描述了你我般庶民階層的人,在世間追求一個極其普通的願望而不可得。這個男人可以來自高雄鳳山,可以來自澎湖風櫃,也可能來自馬祖南竿。炫耀身上刺著日本東京黑社會角頭的虎頭紋身,小腹上留著三條淡褐色刀疤的男人終究又回到鳳山、風櫃或南竿。人生墜至暗黑谷底完全看不見前方之路,終而一事無成。但也只有藉由人的悲劇洗滌,觀眾才能認清命運真相,從而自己生出薛西弗斯式的對抗勇氣。
 法國導演奧利弗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曾經來台拍攝侯導的紀錄片《侯孝賢畫像》,由侯孝賢親自現身說法到高雄鳳山講述自己在南台灣的成長故事,細述侯導個人真誠性格與魅力。這部紀錄片與文溫德斯的《尋找小津》裡想要複製呈現小津安二郎電影裡的日本社會又有差異,他聚焦在侯孝賢個人身上,近距離觀察這位舉世知名,性格介於知識分子與黑幫小混混的藝術家。觀眾這才發現侯導電影裡底層黑道人物不是想像杜撰的,而是他成長過程村里巷弄裡一起生活、賭博、打架的人們。這樣出身的著名電影導演,放眼世界電影界也是絕無僅有,使人聯想到拍攝《四百擊》童年期曾經出入少年收容所的法國電影導演楚浮。而經由這兩部風格鮮明的作品,侯孝賢的電影告別了沉鬱的二十世紀,進入探索人類生存境況的新千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