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爸媽成為我的新手同學/文:宜崇憲

  • 2026-08-21

  客廳裡,那台大尺寸的電視機成了父親眼中的「怪獸」。

  每當訊號稍微不穩,或者頻道跳轉出現誤差,父親的直覺反應絕非去檢查遙控器電池或設定選單,而是習慣性地抬起手,用一種對待幾十年前那台老舊收音機的粗魯架勢,重重地敲擊邊框,彷彿只要力道足夠,那跳動的影像便會歸位。

  而在沙發的另一側,母親面對平板電腦當機的畫面,則是另一種焦慮,她盯著螢幕,指尖像是在乾涸的土地上搜尋水源般,焦躁地來回刮擦,並在刪除所有她認為「長得可疑」的圖示後,露出無助的苦笑。

  對他們而言,家中這些冷冰冰的電子設備,彷彿都住著無法馴服的野獸,那畫面既荒謬,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笨拙與心酸。

  這種「敲打與刪除」的科技習慣,成了我們家日常的一景,每當那熟悉的求救聲從客廳傳來,我總會放下手邊的工作,化身為一名無奈的維修員,我看著父母滿頭大汗地研究著連不上網的樣子,眼神流露出的並非便利,而是深重的挫敗感。

「為什麼以前那台電視敲一下就好,現在這台不行?」父親總固執地反駁。

  我曾試著用邏輯去解釋硬體規格與訊號傳輸的原理,但那些術語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天書。

  我陷入了一種自我懷疑,是我太沒耐心,還是這代溝本就無法跨越?古人云:「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若我不願主動跨出這一步,耐心陪伴他們練習,那我們可能會成為屋簷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每當解釋的過程陷入僵局,我的耐心在反覆解說中逐漸流逝,取而代之的是急躁與抱怨,後來我才明白,真正的阻礙並非技術難度,而是面對他們的無助,我的急切反而成了傷人的話。

  那種「我明明講了這麼多次,你怎麼還不懂」的傲慢,讓教學淪為單方面的無效拉扯。

  父親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巨人,他顯得如此渺小,甚至帶著一點對於新世界的好奇與恐懼,當我看到他因為按錯一個鍵而驚慌失措時,我才驚覺,他正在努力地適應我所處的數位世界。

  我開始把「教導」變成了「陪伴」,我不再直接搶過他們手中的工具,而是靜下心坐到身邊,將那些複雜的功能拆解成最淺顯的語言。

  思考自己為何會對父母的笨拙感到煩躁?那一幕猛然擊中我的記憶,那是一幅泛黃的畫面,剛學寫字的我,因為筆畫歪斜、因為弄丟橡皮擦而大哭,甚至對著教導我的母親憤怒大喊:「我不學了!」

  當時面對我的壞脾氣與無數次重複的提問,母親忙家事還要用稿紙寫作一整天,她滿身疲憊,卻從來沒有對我發過火,她只是用那溫暖的手掌,緊緊包覆著我的小手,在老式檯燈的黃光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帶領我寫下名字。

  想到這兒,我的不耐煩瞬間煙消雲散,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拉回父母親想要放棄的手;原來現在的他們,只是當年的的我。

  週末為了讓父親學會視訊通話,我準備了彩色筆與筆記本,將操作那些複雜的指令,用筆畫了下來,我看著父親反覆練習輸入密碼,指尖雖微顫,眼神卻從最初的恐懼轉為專注。

  在過程中,我學會了讚美,更學會了接納他們緩慢的步調,接納他們偶爾因挫折而習慣性的「敲打」,接納他們對雲端科技的陌生。

  某個尋常的午後,手機突然震動,我點開一看,是母親傳來的一張盆栽照片,鏡頭下,柔和的光影灑在綠意盎然的葉片上,顯得生意盎然;那一刻,我深刻意識到科技不再是冰冷的阻隔,而是連結情感的橋樑。

  父親也不再敲打電視了,他學會了使用語音搜尋,興致勃勃地看著那些關於勵志與人生哲理的影片。

  看著他們轉變,我常想這其實是一場關於「教育」的循環:小時候,他們以無窮的耐性,引領我步入這個世界;現在,換我當他們的新手同學。

  我們不再執著於冰冷的硬體規格,而是分享彼此在數位世界裡發現的溫暖角落,我知道,隨著科技日新月異,未來肯定還有更多難題與系統更新,但我們已不再畏懼那些未知的「野獸」,因為無論科技如何更迭,我們之間那份緊密相連的心,早已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