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的聲音/文:張俊慶

  • 2026-08-20

  說真的,沒在馬祖外島待過的人,不懂那種「孤獨」會讓人產生幻覺。

  那年我在北竿一個靠海的廢棄哨所站夜哨。那地方很破,牆壁裂縫裡全是那種長得像牙齒的「藤壺」,密密麻麻的。那天晚上沒月亮,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不是「嘩嘩」,而是「砰、砰」的,聽起來像有人在用悶雷一樣的力道敲門。

  最受不了的是那種「濕氣」。那種濕不是下雨,是空氣裡帶鹽,黏在皮膚上會發癢。

  半夜兩點多,我聞到一股味。不是海水的鹹味,是一股「死掉的海蜇皮」爛在沙灘上的那種腥臭,中間還夾雜著一點點老舊化學藥劑的味道——那種以前軍隊擦槍用的「槍油味」。

  我旁邊的小張,那天晚上特別安靜。他平時最愛碎念家裡的馬子,那天卻一直盯著海面看,眼神發直。

  「喂,小張,抽根菸?」我拍他肩膀。

  結果我手一拍下去,隔著那層厚重的草綠色防寒大衣,我感覺到的不是人的肩膀。那感覺很奇怪,「軟綿綿的,還帶著一種滑膩感」,就像拍在一條剛從海裡撈上來的濕毛巾上面。

  小張轉過頭來看我。他的臉在手電筒餘光下,顯得特別白,白得像泡了太久水的浮屍。他沒說話,嘴唇動了動,吐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海水」。

  那海水一點一點地從他嘴角流下來,滴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我低頭一看,他腳下踩著的地方,不知不覺已經濕了一大片,還漂著幾片「黑色的海草」。

「學長……水裡……好冷……」

  那聲音不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倒像是從他「胸腔裡震動」出來的悶響。緊接著,我聽到一種「指甲抓牆」的聲音,「嘶————

  我低頭一看,哨所牆壁上那些白色的藤壺,竟然在慢慢地張開、合攏,就像有無數張小嘴在呼吸,發出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我嚇得槍都差點掉了,轉身就往連部跑。跑的時候,那股腥臭味一直黏在我的鼻尖,甩都甩不掉。

  隔天早上,小張好端端地在寢室起床,說他昨晚根本沒去站哨,因為發高燒被班長換下來了。

  那昨晚陪我站哨的是誰?

  後來我去那個哨所看,發現我昨天拍小張肩膀的位置,那面牆上的藤壺全部碎掉了,留下一塊「五指形狀的、發黑的苔蘚」。

  現在去馬祖看風景的人,都說海風很涼。但我只要一聞到那種爛掉的海鮮味,我就會想起那天晚上,小張外套下那種濕軟、沒骨頭的觸覺。

有些東西,是從海裡爬上來,穿著我們的衣服在過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