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媽走後的五月節/文與圖:陳翠玲

  • 2026-07-27

  母後的第一個五月節,被最親近的表姊提醒小島習俗:妳要「送粽」到娘家。

  接著,表姊允諾來家裡幫我包粽子及張羅「送粽」大小事,表姊跟依媽非常親密,她雖只長我幾歲,但她的傳統觀念跟日常生活模式是可以直接跟依媽接軌,她對依媽的貼心順服及陪伴,讓不在小島居住的兄姊們感到特別窩心。

  表姊在五月節前的星期天清晨來家裡幫我包粽子,我們將前一天備好的圓糯米、粽葉,搬到陽台,就在陽台大大的遮雨棚下聽著雨聲包粽子,我看著表姊將粽葉捲起,也捲起了我跟依媽的過往;她將摻著鹼的圓糯米推入粽葉捲起的甜筒裡,堆起了我對依媽層層的依戀;她兩手食指及拇指一捏,葉子包裹著米粒也包裹著感謝父母恩;一串三顆的鹼粽,便是一串又一串的思念。

  依媽離開後,第一次夢見依媽,是母親節的那個夜晚,我確定是清晨的白日夢,因為我四點多醒來又睡去,夢中相見後驚醒時是六點半。夢中的依媽要參加旅行團旅遊,屋外ㄧ群人來來去去等著出發,我正懊惱為何我沒陪她去,讓她ㄧ個人去旅遊,突然想到丹姊可能會參加旅行團?找來找去找不到丹姊,問身旁的阿家妹說:妳有要去旅遊嗎?我依媽幫忙顧ㄧ下,阿家妹笑笑說她沒去。我坐在依媽身旁,她的眼神是晚年時的模樣,有一點點淡定跟空洞,我拿起她的隨身包包檢查,心想怎麼只有手提的帶子?我翻到背面有斜背帶,就比較放心,便大聲問同團的人:我依媽跟誰睡同一個房間?聽到有人喊出:「依珠」⋯然後我醒了。依媽要去旅遊,ㄧ個人去,跟依珠住同一個房間,依珠是依爸的名,那……依爸依媽你們團聚了嗎?

  依媽生前住院一個多月,我們兒女輪流在病房陪病,病房無曆日,沒日沒夜的,依媽回到如嬰兒般臥床,所有的生理需求全在病床上,我們也有如在襁褓中的時受依媽撫育,如今角色易位,因為餵食奶粉身上總有嬰兒般的乳香味,一如愛乾淨的她,身上總是香香的從未有過老人味。醫護人員建議用束帶束住依媽雙手,以免無意識的扯呼吸器,我們如何能答應?於是這一個月裡,我們抓著依媽的手,夜裡我與睏蟲對抗時,握住媽的雙手,整個人趴在床沿,一有動靜便能醒來,但媽常常早就掙脫我的雙手,有時她看我驚醒,也會主動伸出手,我立刻迎上我的手,我們就這樣整夜握著手。姐姐更是站在床邊一整夜看著媽,每次都能及時抓住媽要扯呼吸器的手和安撫她的焦躁情緒。我們就算這樣,也不能報答媽的養育之情於萬一。

  媽在醫院離開我們後,就近在桃園辦理後事,將媽留在殯儀館要離開時,我內心糾結慌亂不捨,怎能將媽一個人留在那裏?我們總是要帶著她去她要去的地方,這次竟放下她一個人?當會館道士問我們:你們叫老夫人「依嬭」還是「依媽」時,我忽然放心了一點,這地方住著很多馬祖人,這樣語言會通,以依媽的好人緣一定會很快交到朋友。

  母後百日我因公差住進兩年多以前,帶著依媽來到南竿轉機,因天候班機取消而住下的民宿3樓的房間,當打開房間門,便記起了那一天。依媽有很多的焦慮,交通的等待及不便利是她焦慮事件中最高等級的。工作結束到海邊走走,海水帶著漂流垃圾撞擊海邊岩石,一波波的浪灰灰的,看起來不開朗。想這一百天過得真慢,常有「海一般大的悲傷」,日子常索然無味,生活意興闌珊也會無所適從,所以生活及工作會選擇「順流而走」輕鬆些,這不知道是不是我過去總是「力挽狂瀾」而不屑的「隨波逐流」。晚上,睡在曾經跟媽入住的旅店房間,我夢見依妗,她對我說:妳送媽到台北,又帶她回家了喔!我還來不及告訴她,媽已經「過身」了,就醒來了。

  我們母女同住小島,極少長時間離開彼此,母女間的陪伴戛然而止,身心都無處安放,我常說我不是在學校就是在我媽家。已習慣在工作稍有空閒時,或一回到島上時立刻趕赴娘家看一下她及給她看一下,她也會常常抱怨我一陣子不見人影或在她那兒停留時間過短,便常帶著怒意說:「汝點燭喔」。如今,每每有空閒,習慣性的想著要去看媽,下一個腦海跳出來的念頭是她不在了,便會茫然不知所措。

  在陽台上,看著表姊的巧手包粽子,表姊自從依媽走後,不捨之情也常溢於言表,應該也想藉著「裹粽」及「送粽」儀式將思念悄然裹住。想起媽的點點滴滴,正想脫口說出對媽思念之情時,一陣西南風帶著斜雨灌進遮雨棚裡,正巧打在剛好轉身仰望天空的我的臉上,逝者如風,吹過時帶著雨絲。

  「送粽」到娘家,依媽住的海景房仍維持原來的樣子,連被子摺的樣子都是她的風格,房間的氣味仍在,彷彿依媽沒有遠行,這個「送粽」儀式卻能讓思念重重的被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