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閃爍著倡導階級流動的字句,指尖滑過,總覺得帶著冷氣房裡特有的乾燥。那是一場隔著潔淨玻璃的春秋大夢。看著那些殷切期盼著藉由科技翻轉人生的面孔,心裡泛起的與其說是反駁的衝動,更多的是一聲沉沉的嘆息。他們聞不到街頭巷尾,那股混雜著劣質檳榔汁與老舊引擎廢氣的酸敗味。再過幾年,當演算法無聲地吞噬辦公室裡的庸碌,這套「努力就能翻身」的說辭,大概也會像清晨的薄霧般散盡。到時候,或許終究會變成大家枯坐在螢幕前,死盯著紅綠數字跳動的荒謬局面。
你要如何叫一個年近半百、指甲縫裡長年卡著機油黑垢的計程車司機,去學寫程式擠進科技業?還是要那些連基礎數學與邏輯都轉不過彎的人,去爭奪高薪?看著網路上的留言,總會驚異於白紙黑字前,那片廣袤的理解荒原。連字面意思都能輕易被扭曲、超譯,這些人要在這波情勢裡拿什麼高薪?真正領高薪的人,從來不需要看這些勵志文。他們本就生長在那個圈子裡,呼吸著那裡的空氣,時機到了,自然知道路該往哪裡走。
真正下過部隊、指腹摩挲過社會底層粗糙紋理的人,大概都能懂這其中的無語。對於那些未曾服役、或是只在冷氣房裡當過替代役的溫室花朵而言,他們的世界太過平整,大概八百輩子也無法體會那種無可奈何的刺手質地。從鍵盤上那種乾冷且毫無生命的塑膠觸感抽離,記憶的底層,卻總會泛起一股屬於馬祖的濕冷,帶著鐵鏽與鹽分的海風氣息。
那裡的風總是帶著化不開的黏膩與重鹹。當時隊上來了個新兵,跟著我做事。這人挺好,講究江湖義氣,懂得人情世故,手上也捏著一門能糊口的技術。某個起著大霧的下午,濃霧把營區的輪廓都吞沒了,他突然遞上假單,平靜地說要回台灣開庭。
理由聽了讓人發愣:他在一場械鬥裡,基於自我防衛,砍斷了別人的手。
你看著他平時蹲在營區角落,用那雙長滿粗繭的手穩穩端著鐵餐盤,甚至還會仔細挑掉青菜裡的小蟲。那副憨厚的模樣,絕對無法跟飛濺的溫熱鮮血連在一起。但這就是他生存的圈子,這樣一雙本該安分度日的手,卻必須在嘈雜的茶店外,死死握住沾滿泥沙與鮮血的刀柄。不過是跟朋友喝口茶,就會被一群素不相識的人持械圍上來。在腎上腺素飆升、耳鳴目眩的瞬間,他只能本能地撿起掉在粗糙柏油路上的刀子。為了活命,他就成了砍人的一方。
那天下午的馬祖,霧很濃,連他的背影都顯得模糊。海風吹過營區的鐵柵欄,發出低沉的摩擦聲。我就這樣看著他捏著假單,轉身走進白茫茫的霧裡。有些人的命運,就像那把掉在柏油路上的刀,除了在慌亂中被緊緊握住,然後沾上一生洗不掉的鐵鏽與血跡之外,似乎再也沒有別的選擇。至於那些遙遠的時代進步與階級翻轉,終究穿不透這片濃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