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風舞的回憶/文與圖︰劉增泉

  • 2026-07-02

  這張照片靜靜躺在桌上,像一枚被歲月磨亮的鈴鐺。不需要敲擊,只要目光輕輕落下,聲音便在記憶深處響起——清脆、悠長,帶著一點操場泥土的氣味。

  那是一個晴朗卻不炙熱的上午。第二節下課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操場上,光線尚未變得銳利,空氣裡有海風翻過山稜後留下的清涼。遠處的群山安靜地站著,不動聲色,像是早已習慣看著孩子們在它們腳下奔跑、旋轉。馬祖的天空總是高而透明,雲走得很慢,彷彿連時間都願意為那一刻放緩腳步。

  操場很大,大得足以容納我們牽起的那一圈小手。手心裡有汗,卻不覺得黏,只覺得彼此的溫度在節拍裡流動。衣角隨著旋律輕輕揚起,腳步一落一抬,踏在略顯潮濕的泥地上,發出低低的聲響。那不是表演,更不是競技,而是一種同步的呼吸——大家一起數拍子,一起等待,一起轉向。

  那是戰地政務年代的馬祖,島嶼被軍事與戒備包圍,卻在這樣的時刻,為童年保留了一小塊自由旋轉的空地。

  介壽國小的新校舍就在操場一側,牆面明亮,窗戶開闊,像是一個為未來預留的容器。那是全縣的模範小學,校舍大到可以容納所有班級,也容得下笑聲、汗水與尚未成形的夢想。我們這個年級的班級從兩班擴展為三班,不只是學生變多了,而是像一條河流慢慢匯聚——福沃分校的孩子們加入進來,讓這個圓圈變得更大,也更完整。

  音樂一響,世界便有了秩序。
  〈沙漠之舞〉的旋律在空氣中鋪開,節拍清楚而穩定;〈七步舞〉則像是在教我們如何計算距離與節制。那些舞步,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中訓練耐心——什麼時候前進,什麼時候停下,如何在別人的目光與節奏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們的導師是從軍中借調過來的預官許金華先生,經過他嚴格的訓練,也終於等到了比賽時刻,他站在一旁,身影筆直,神情嚴謹卻不冷硬。他的目光既像是監督,也像是守護,彷彿在替我們這一群尚未被命名的人生鋪一條看不見的道路。那一年,我升上三年級。比賽的結果是冠軍,但真正被記住的,並不是名次。

  是一顆橘子。

  橘子被分到手裡時,還帶著涼意。剝開皮,果香在指尖散開,酸甜的氣味混著操場的風。那一口滋味,直到今天仍能在舌尖回甘。它讓「努力」變得具體,也讓「榮耀」顯得如此樸實——不是獎盃,不是掌聲,而是一顆可以被分享、被記住的果實。

  多年以後,舞步並沒有消失。
  在輔仁大學的社團裡,當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身體比記憶更早反應。我才明白,童年牽起的那一圈,早已悄悄嵌入骨骼。再往後,國標舞講究線條、距離與控制,我卻總能追溯到那片操場上學到的平衡與信任——如何與人共舞,如何在節拍裡站穩自己。

  這張照片之所以動人,並不只是因為它記錄了一個時代,而是因為我就在其中。不是被標記的名字,不是被指認的臉孔,而是一個正在跳舞的小朋友——在山海之間,在同伴的手心裡,在尚未被世界分流之前。

  照片替時間按下暫停鍵,讓那一圈舞步永遠完整;而回憶,則在此刻重新轉動,帶著陽光的亮度、音樂的節拍、橘子的酸甜,也帶著我對童年最深的致意與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