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島嶼,不是為了抵達,而是為了收藏一段靜靜發亮的時光。
初夏的馬祖,海風裡已有幾分暖意。五月的大海仍帶著春末的清爽,天空時晴時霧,遠方島嶼忽隱忽現。我與攝影好友陳老師搭上前往大坵島的船班,只因彼此都有一個相同的習慣——喜歡用鏡頭留住風景,再用文字安放回憶。
船離開北竿後,海面漸漸開闊。潮水推著船身前行,霧氣則從海上緩緩湧來。遠遠望去,大坵島像浮在灰藍色海面上的一枚舊印章,沉默而神祕。
陳老師站在船頭拍照,我則望著浪花發呆。忽然想起張九齡詩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雖然眼前沒有明月,卻有一片遼闊海天,讓人不自覺放慢心情。
登島後,四周出奇安靜。沒有車聲,沒有市集,只有風穿過草坡的聲音。沿著步道緩緩而行,廢棄石屋散落山坡之間,斑駁牆面記錄著歲月流逝。曾經有人在這裡生活、捕魚、炊煙裊裊,如今只剩斷垣殘壁與海風相伴。
正當我凝望一座坍塌的石厝時,一隻梅花鹿忽然從牆後探出頭來。
牠安靜地站著,眼神清澈而警覺,陽光恰好落在背上的白色斑點。陳老師立即舉起相機,快門聲輕輕響起。鹿沒有逃走,只是望了我們一眼,便悠然走向草坡深處。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大坵島最動人的,不是風景,而是生命與荒涼共存的模樣。
島上的石屋雖已沉寂,鹿群卻在此自由繁衍;昔日駐軍留下的痕跡逐漸褪色,大自然卻重新接管了土地。歷史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存。
午後時分,海霧再度升起。遠處潮聲隱隱傳來,整座島彷彿被包覆進一層柔軟的薄紗裡。我與陳老師坐在石牆旁休息,看著鹿群三三兩兩穿梭草原。沒有人說話,卻不覺得沉悶。
朋友之間有時就是如此。不必刻意尋找話題,只需共享一段風景,便足夠溫暖。
我想起王維〈鹿柴〉中的詩句:「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眼前雖有鹿影,卻同樣有著山林深處的幽靜。風聲、潮聲與偶爾傳來的鹿鳴,交織成島嶼獨有的旋律。
傍晚返航時,海潮漸漸高漲。站在甲板回望,大坵島已被霧氣慢慢吞沒,只剩模糊輪廓浮在海天之間。陳老師低頭翻看相機裡的照片,滿意地微笑;而我則在筆記本上記下今日所見。
有人說,旅行是為了看見世界。我卻覺得,更多時候,是為了看見自己。那些荒廢的石屋提醒我們歲月無常,那些自在漫步的鹿群則告訴我們,生命總會找到繼續前行的方法。
船身劃開暮色,岸上的燈火逐漸亮起。我知道,大坵島終將遠去,但那日的海霧、鹿影,以及與陳老師同行的時光,會像潮聲一樣,在記憶深處反覆迴響。
有些風景離開後才明白,它留下的不是畫面,而是一份安靜而長久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