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街打狗隊的歲月/文︰陳長柏

  • 2026-06-08

  在過去冷戰時代,可說的事件實在太多了,最常聽到的就是某個海角據點或哨所被摸了,其實這是很悲慘的傷亡,因為防守的兵士都陣亡了,有時會聽到逛街的軍士,在談清理近日剛被襲擊據點的慘狀:「那個xx據點的小隊,含班長有12人,通通被割頸了,血都流了滿地,那血腥味有夠刺鼻的,清理的人都吐了,每人都少了一個耳朵,連軍犬也不放過,應該是先迷昏再殺?」「應該是吧!」「那狼犬是有軍銜的,一般人接近不了,這樣偏僻的海角,沒有狗來守護是不行的,所以那個對岸水鬼應該觀察有幾天了,才將狗迷昏了動手殺人。」,海島這樣慘事總是在過去層出不窮的上演。



  過去還在戒嚴時代,在台灣念書時,途經那時還稱為新店市公所,一群年輕人與他們的父母親在公所裡抽兵役籤,有一位抽到外島籤,不知是要到金門或馬祖服兵役,只聽到科員宣讀:「xxx先生恭喜您抽到金馬獎。」一聲長長又淒厲的婦人哭喊聲從公所內傳出,只見肩上橫披紅巾帶的年輕人,臉色還是惶惶不安,攙扶起昏厥的婦人,清醒後的滿臉淚水,還在低低的控訴:「我苦命的兒呀!我苦命的兒呀!」當時的我是十分驚懼的,因為我就在這苦命的小島出生的,當時有這樣置入式的軌跡,小島的窘境是我造成的,讓台灣人聞島色變!其實,風聲鶴唳不是一時造成的,早期是兩岸摸哨,傷亡難計。土法的坑道炸山也是危險性很大,整排進去,沒有活著出來幾個。之後的兵變情傷,叛逃軍士,整島的演習追捕都是每年或隔年常常出現的慘事。



  童年躲防空洞的歲月,有兩座無法抹滅的場景。舊街的街尾是老郵局,裏頭有存放包裹的防空洞是其一。街頭有條戰備道可上,上面就是保養廠,彙集了眾多服兵役的黑手,經過兩年或三年的當兵磨練,各種機械故障都要排除的軍令,回到台灣都是大師級別的黑手了,近年來的大量裁軍,山上也沒有了金屬維修撞擊的聲響,只會做簡易的保養。說到這兒,是營區有兩座神秘的軍事坑道,有時也會借我們來躲避宣傳彈,當底下包裹滿倉時。最奇特的是我們頑童們成立了從古至今也絕無僅有的「舊街打狗隊」,雖然從成立到解散僅僅二個多月而已,但那是童年驚奇風光。打狗隊的起源也與部隊的狗有關了。



  單打雙不打的兩岸敵對時代,戒嚴規定人民是不能集會與結社的自由,何況是軍政一元化的外島金馬呢?但是單號的夜晚,讓民眾不得不聚在一起,有時是狹窄的防空洞,有時又換成寬廣又幽深的花崗岩坑道,此刻變身成自然的集會與結社,氣氛和諧時有攀講家務與育兒經驗分享,但是泰半是細故衝突的時間居多,可能是已經僵化的躲防空洞造成的壓力吧!,如收互助會會錢,會頭與會腳衝突、漁農收入工作攀比壓力與爭吵等等。在冬日裡,總是漆黑的夜色下來躲防空洞,如若是郵局倉庫還好,但若是斜坡上的保養廠的坑道就麻煩了,他們養一堆的土狗,大人們上山是沒有問題的,衛兵與惡犬都懂得察言觀色,但一群青少年、孩童就常常被狗嚇得驚慌失措,甚至跌倒等等,在空襲還沒來的黑夜,實在是很不好的情境感受。衛兵們為什麼會戲弄我們呢?一言難盡!保養廠的軍士官與兵士大都是年輕小伙子,在白天常動不動攔住我們這些孩童,詢問家中有沒有漂亮姊姊,名字叫什麼?像軍中外派的副村長一樣來查報戶口。逢年過節,我們舊街在台灣加工廠上班的姐姐們便歸家過年,她們穿著是十分豔麗流行的,那是屬於台灣寶島的服飾,馬上吸引這些歸鄉不得的台灣兵仔,所以她們就常常擋住孩童來問東問西,若告知姐姐姓名、工作與嗜好等,就會致贈薑糖、軍中口糧等難得零食,而頑童是欺騙說謊的慣犯,等兵士發現時是暴跳如雷,所以就想到夜晚放狗來嚇唬我們,也確實很多小孩被狗咬等意外事故發生,隔天到了學校都互相嘲笑。



  我們孩童怎會屈服於惡犬為禍呢?「舊街打狗隊」於焉自然產生了,我其實是沒有被保養廠的狗咬過或追逐跌倒,可是事後我竟成了發起人的顯眼目標,可能是孩子王的關係,革命的開始總是乏人問津的,後來逐漸加入更多的孩童,都是被迫害者,也就是單號躲坑道被狗嚇到或跌傷的頑童,算過最高峰時,多達三十多位孩童,打狗隊平日做什麼呢?平日當然要上學,若為了「打狗」而輟學逃課,導師揍一頓和母親加一頓的逃竄,影響形象也不宜從事打狗的革命志業,所以我們大多是放學後與假日來教訓這些土狗,期初,我們在保養廠斜坡下方挑釁衛兵,諸如:「有種放狗下來!」「阿兵哥,都沒有種了?部隊的狗都被吃光了。」「可憐的狗ㄡ!防水鬼摸哨還要當作燉補的狗肉給吃光光。」「有種放狗下來!無恥才會晚上放狗。」外加閩東語的髒話三字經等等,大約人身攻擊之後數分鐘,群狗就從上坡咆哮竄下,隊友先分散隊型,引開土狗,再個別用彈弓、石子、竹弓與木棍等武器,予以追擊痛打,起義時間每次大約在半小時內結束,為了保護革命烈士會在晚上躲坑道時被阿兵哥認出,我們都會喬裝的,會戴面具或頭套等等,這些土狗經過數次,有人說十次革命,大都會弄得驚怕我們這些孩童,夜晚也終於可以安適的走進坑道,完成冷戰的作業之一了。



  晚近民國史料考察越來越豐富多元,就好像昨天發生過的事,誰能不記得?我最佩服的就是國父孫中山的大哥–孫眉,他讓國父啟蒙了西方獨立思考的能力,散盡家財來協助國父革命,可以說是沒有大哥這樣角色存在,他連革命這樣思維都無法產生了,這是讓我十分佩服的兄弟感情與關係。要說這短暫童年發想的「舊街打狗隊」,也是耗盡我的心力與財力,家中若有冰棒、水果、餅乾與糖果等零食,盡皆化做打狗隊的糧餉與酬庸,方可使志工凝而不散,畢竟惡犬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打狗隊的最後一次起義,也是人數最多的一次,我們聚集在斜坡下一起怒罵叫囂,此時,衛兵並沒有放狗或說狗也不願意衝下來,他急衝衝的跑進去,不久之後,竟牽著高大的軍犬衝出來,我心想頑童竟被當成「水鬼」來對待,只見我們嚇得四下奔逃,我用餘光左右掃描,有許多孩童跌倒在石頭路上,我是安全返家,當然軍犬並沒有真正咬我們,只是嚇嚇而已,隔天是星期日,我便被母親從被窩裡捉起來公審,有三戶母子來我家控訴,孩童臉上身上都有擦傷,其中一位嘴角破了,牙齒還少掉一顆,他們都舉證歷歷,一致都指向我說是帶頭人,帶領他們去打狗,最後被狼狗追,我雙手被綑綁,屁股被木棍打到沒有知覺,並發誓「永不從事打狗這樣危險活動。」街坊婦人才悻悻然的帶著小孩離開,起初,我撐著屁股還在怨恨,他們吃了我多少糖果、拿了我多少圓仔標,竟反過來帶大人來告狀!後來,隨著革命激情淡化也就釋懷,總不能一直怨恨自己的童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