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岐半島散記/文與圖:劉宏文

  • 2026-05-18
百勝石頭屋

百勝石頭屋

百勝村

百勝村

奇達村

奇達村

定海雜貨店

定海雜貨店

敖江出海口

敖江出海口

撈麵鮑魚餐

撈麵鮑魚餐

四月中旬,趕完國藝會支持的寫作計畫,終於卸下心頭巨石,心神備感輕鬆。適逢島上舉辦小朋友母語歌唱與朗讀競賽,受邀擔任評審。由於參賽者眾多,主辦單位以錄音替帶現場,從中選出優勝者。雖然看不到表情與動作,但發聲很清晰,小朋友進步明顯——以前靠拼音擠出的唱詞與念白,現在說唱都自然而流利。我與玉嬌校長、玉峰老師從下午忙到晚上,非常煎熬的評出各級別的名次,其中或有遺珠,只能跟小朋友說抱歉了。



活動結束,次日與妻搭小三通客船往大陸的連江縣走走,一方面紓解連日來趕稿的壓力,令一方面也想實地探訪,前輩林蔭與黃星華在傳記中提到的諸多地名,這些幼時經常聽聞,甚至在晴朗之日,肉眼可及的村澳與鄉鎮,一直是我心之所繫的神祕角落。



船抵黃岐,出關已是十一點。網路約好的師傅已在大門外久候。車過連江,沿敖江往貴安駛去。途經一熬江支流,兩岸叢聚數棟新穎樓宇,原來是福建理工學院與福建商學院的校舍;大學設在如此荒郊,除了避免市囂干擾,多是男生的理工學院,與商學院的女生,隔江互望,大概還有某種別有意味的寓意罷。



車過大學不久,即看到「丹陽鎮」路標,師傅說這裡是連江所轄十六個鄉鎮中唯二不靠海的城鎮(另一是長龍鎮)。我隨口問:「有何特別處?」師傅說:「青紅酒很有名。」我的好奇心指數頓時標高,心裡惦記著,等走訪與馬祖對望的村澳後,一定要來此嚐嚐異地風土釀造的「青紅」,與馬祖的「生紅」有何不同?



貴安以溫泉聞名,是一座專為渡假休閒打造的城市。美麗的敖江兩岸,有高爾夫球場,還在城郊種了幾萬畝的櫻花園。我們入住的溫泉酒店,門面富麗堂皇,視野開闊,前身應是政府「招待所」之類,可惜建築與服務都顯老舊。酒店與敖江景觀壩之間,隔一片豪宅,櫛比鱗次沿江而建,似乎沒什麼人入住,但門禁森嚴,阻絕了人群與江水的親近。我們繞行好一段路才抵達江畔,原以為會觀賞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的美景,卻看到幾位大叔浮沉於春水之上,一旁豎立著「請勿進行水上活動」的告示牌。



隔日中午,回到連江縣城,開始下雨,此後幾天都是淅淅瀝瀝。本想信步往連江城區的魁龍坊古民居,只好改向近處的農貿市場。時過正午,市場內外仍然喧騰不已,正逢枇杷上市,個頭比台灣碩大,汁多卻不甜,正適合時刻注意血糖指數的我們。然而,最吸引我的,還是各式各樣的海鮮。這裡的鰻魚,肉骨分售,也有紅糟炸鰻、魚丸等熟食。據說有人買了數斤魚丸帶回馬祖,商家不慎混入一粒包豬肉餡的,海關搜出,被罰了二十萬元鉅款。



市場邊有家小食店,門面清爽明亮,價目表上有「鮑魚燉排骨」炖物,想到此地是鮑魚之鄉,便點一份,兩大鮑魚加一碗拌麵(台灣稱乾麵),才三十元人民幣。此後幾天,吃的也多是魚丸、肉燕、油條、海鮮米粉之類的在地小吃。比較特別的是,福州、長樂、連江一帶,經常看到「撈化」的店招,不知賣的何物?後來才知「化」指興化米粉,「撈」不是水中取物,應讀成「lo`」,就是汆燙。如大家愛吃的老酒麵線,馬祖人都說:「撈索麵」;奇怪的是,此地極少看到這道馬祖店家必備的吃食。



第三天,又約了前日送我們去貴安的師傅,請他充當導遊,載我們往東岱、筱埕、定海、奇達、苔菉,大致環黃岐半島的海岸一周。師傅很親切,也很健談,看不出已經六十歲了。首站往東岱,敖江由此出海。我特別喜歡河海交界之地,一邊鹹水,一邊淡水;一邊海洋,一邊陸地;一邊社會主義掛帥,一邊崇尚資本自由。我們都被有形或無形的界線劃歸一邊,壁壘分明。然而,河海接壤交錯,非此非彼的蒙昧狀態,或許才是自我設限的出口——如鷗鳥或迴游魚類一般,在這頭能夠生存,在那邊依舊活得自在。



東岱臨江一側,有幾排型制相同的水泥屋。師傅說,他們原來都是住在船上的「曲蹄囝(蜑民)」,政府填海造陸,統一為他們蓋了房子。他還強調:「切莫當面稱『曲蹄囝』,他們會變臉的!」這讓我想到,幾天前劉潤南參議傳給我一則舊聞。1931年《福州華報》有讀者投書,內文引述大學者嚴復的說法,「曲蹄囝」實乃「課黎(課徵黎民之稅)」的誤寫。嚴復說,宋元以來,蜑民長居船上,不許上岸;為了便於管理之便,朝廷欲將其納入戶籍,並允許他們在陸地屯墾,條件之一就是得繳漁稅,是謂「課黎」。身為福州人的嚴復還指出,蜑民東南各省所在多有,只有福州才稱「曲蹄」,又說蜑民的福州語發音即是「課黎」,無論如何是發不出「曲蹄」的音。看來,日後不能草率使用「曲蹄」的寫法了。



師傅見我特別鍾情於古屋、老街、漁港,便主動邀我去東岱相鄰的百勝村探看——那裏是他老家。果然在水泥樓房背面的窄巷裡,深藏十數戶瓦屋,精緻一些的,屋牆是以整塊豎起的石板砌成,與我在長樂鄉間所見略同。百勝村隔壁即是曉澳,南竿津沙人的原鄉,此地離敖江出海口甚遠,廣闊的灘塗外圍即是浩瀚的大海。我去時正逢退潮,海水退得很遠看不到平面。有婦女趕海歸來,塑膠桶中盡是蠕動的海蟲,很像不帶殼的石鱉,望之可怖。師傅說,帶回家吐一夜沙,炒蒜頭辣椒,爽脆的很。



此番繞行黃岐半島,印象最深刻的,當是位於半島末端的苔菉鎮。我曾讀過一位馬祖鄉親於一九六〇年代奉派往大陸收集情報之記述:從黃岐登陸後,在往苔菉的路上,因好心協助一位當地人推三輪車上坡,兩人以福州話交談,這位操長樂腔的馬祖鄉親,立刻被識破非本地人,不久便被趕來的公安逮捕,送到閩西龍岩勞改二十年。



苔菉鎮橫跨黃岐半島,兩頭靠海,後港近羅源灣,銳角式的岬峽深入鎮內,灣尾就有一家好吃的魚丸店。位於東側的前港,與北竿高登島相隔不過九公里。漁港邊的秀邦魚露廠,馬祖人都說氣味最道地,最似當年販售的蝦油。想來也不奇怪——兩岸對峙多年,海裡魚蝦可沒戒嚴,你來我往,游去游來,最後都化做同樣的鹹味,獻給舌尖。



限於篇幅,最後一天「丹陽尋酒」的行程,留待下次再野人獻曝了。順帶一提,當日離開苔菉鎮時,已是萬家燈火,回到連江縣城的宿處,還需一個鐘頭的車程。師傅陪我這個奧客上山下海整整十二小時,沒半句怨言。若有機緣,下回還搭他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