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不必過多地考慮死亡的必然性,因為在這塊國土上不僅只是死亡才使人們分離,就是活著的時候,就已經由於畏懼某些東西而互相隔岸遠望了。(p.62)
對在國外能享有的那種自由生活,因為我並沒有參與去創造它,因此也不能讓我感到滿足和幸福,正如我不可能感受到他們國家的悲哀一樣。(p.74)
在這裡,人的一切尊嚴都逐漸消失在死亡的傳送帶上;在這裡,聞不到藥草散發的芳香,聽不到祈禱聲,聽不到任何勉勵和安慰的語言;在這裡,沒有人說聲「再見」,沒有人流下同情的淚水;在這裡,一切希望都在消失(除了那瓶多滴了一兩天,將液體滴進一個無知覺無生命的血管裡的鹽水瓶)。(p.168)
我的觀點:
這本書的每一章可以看作從主角視角經歷的生活中的獨立小故事,各章場景和人物之間看似沒有什麼關聯性,但情感卻隱隱相連。在看完本書的第一章後,我尚未理解此書到底要傳達什麼,因第一章的敘事進度緩慢,故事推展的訊息量甚少,關於背景和人物的描寫反而占了最多篇幅,全書最深入抒情的部分幾乎完全集中在第二章和第五章中,除此以外的每一章都在字裡行間顯露著極致的麻木,甚至是冷漠。所以直到讀到第二章時,我才恍然大悟作者的意圖。
第二章的故事為主角與多年前交好的一名女性朋友相約見面,由此事勾起的回憶與二人的談話,其中女性朋友反覆問主角為何不離開國家去其他地方探索自由、脫離混亂,主角對此的思考和內心獨白讓我很驚訝。
他很清楚,他腳下所踏的土地、身處的社會,是多麼敗壞而令人悲哀。第一章他用了極大篇幅描述身邊人們令人不齒的品行、政府對作家出版內容的打壓及戰爭之後的亂世下骯髒的交易網絡,這一切滲入了他的生活,使他麻木,使他可以像談家常一樣輕鬆地把自己比喻成驚險小說中的人,說自己做什麼都會被警察監視,鄉土成為不值得任何人依戀之處。但是最後他仍說:「我一定會眷戀家鄉的,難道你從來不思念生你養你的地方嗎?」
這與我讀過的所有思鄉文章都不同。他眷戀家鄉,不是因為家鄉多麼純淨、多麼美好,而是因為「這裡是他的家鄉」,因為這裡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是刻入骨肉的回憶和情感讓他深愛祖國,於是他緊密關注著人民的命運,以作家的身分幫他們表達對自由的渴望、為無法發聲的人辯護。原來第一章裡,他那麼詳細地敘述生活的陰暗,不是為了傳遞消極思想,而是要告訴我們,無論身邊的多麼紛亂,這裡終究先是家鄉,才是亂世。那時的布拉格,人們的薪水被剝削,理想被踐踏,導致最後只能任憑私慾驅使自我,放棄思考、無視該承擔的責任來淡化痛苦,以致於能留下、努力活下去已是最堅強的表現。那,是什麼促使他們留在這片折磨心志的土地上?毫無疑問,都是源於鄉土與人之間強大的引力。本書主角完全是作者伊凡克里瑪的映射,伊凡克里瑪便是這樣的作家,寫下字句為鄉民吶喊,即使被政府打壓仍愛著這片被戰爭摧殘的土地。
我想,我同樣熱愛我的家鄉,熱愛它的清新空氣與花草樹木,熱愛這裡純樸的風土人情。但是,倘若這片土地瀰漫著不安和黑暗,我還會這麼愛它嗎?我是否能像主角一樣,用彷彿生來就流淌在血裡的留戀,把鄉土上一切我不願面對的敗壞景象收進眼底?我是否能在心裡的某個地方找到一份澎湃的責任感,告訴自己不能漠視這一切,要盡力為這塊土地付出點什麼?
我不曾生在那樣的亂世中,所以我永遠無法知曉答案。可我仍然在一邊蹙眉思考、一邊讀著這些與上一章截然不同的動人文字時,感受到了一絲溫暖的觸動。我先是困惑,後是了然,眉頭終於舒展開來。誰沒有那份彷彿生來就流淌在血液裡的對家鄉的情呢?聞到熟悉的香味,我會下意識勾起嘴角;攤開地圖,我會第一時間尋找家鄉的位置;進入夢境,我總會陷入兒時於這片土地上留下的記憶,無論記憶是痛苦是甜蜜。熟悉感和親切感,回憶和經驗,是我們這輩子最難以割捨的東西,由它們所濃縮而成的,名為「愛」的情感,早已把我與家鄉緊繫在一起,給我想保護家鄉、擁抱家鄉的衝動,如同這位作家所說的一樣。
我曾以為,熱愛家鄉就是要愛它的一切,把它的山水和人文風情刻在心上,向人表達狂熱的喜愛,因此以為自己並不是符合大眾定義的愛家鄉的人。但是讀完這本書後我明白了,我不需要刻意去表現什麼,因為時時關注這片土地上的變化、新發生的事,然後因其產生難過或欣喜的情緒,就已是我在乎這裡、深愛這裡的證明。我身在離島,醫療資源不足,交通相比其他縣市也不方便,但我從未想過離開,甚至對於以後要去其他地方讀書感到無措。看來,我也是被家鄉與我之間的繩索牢牢牽住的人。
就連那位一直問主角問題的女性朋友,長年在外國生活,也不免思念家鄉。
畢竟,誰不會思念生養自己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