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生長於一個重男輕女的農村年代。身為長女,她理所當然地被賦予「懂事」的責任-尚未長大,便要學會長大。她得幫忙燒飯、洗衣、挑水,還要照顧一個個年幼的弟妹。那樣的童年,本該是玩耍與做夢的年紀,卻被日復一日的勞務填滿。然而,在這樣的環境裡,她卻又帶著一點特別的幸運-外公對她格外疼愛。母親常笑著說:「阮多桑真是疼我。」那語氣裡,有依戀,也有一絲驕傲。
只是,這份疼愛並不包含讓她讀書識字。在那個年代,女孩讀書被視為多餘,甚至是浪費。於是,母親失去了受教育的機會,但卻在外公的寵愛裡,養成了一點農村婦女少見的嬌氣與慵懶。凡是能交給大姐做的事,她總是樂於放手;而她的性子裡,也帶著幾分大小姐的任性與隨性。那樣的她,看似與「刻苦耐勞」無關。
然而當「生活」與「金錢」真正壓上肩頭時,母親身上的嬌氣彷彿被一陣風吹散。她變了,或者說,她不得不變。那個會偷懶、會撒嬌的女子,在現實的逼迫下,迅速蛻變成一個可以幫忙扛起一家生計的人。
母親因為識字不多,所以只能從事粗重的體力活。天還未亮,她便起身,摸黑準備出門。清晨四、五點,她已經出現在工地,彎腰搬磚、提砂、推車。那樣的工作,不只是勞力,更是對身體極限的消耗。可她從不抱怨,彷彿那一切只是生活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後來我到台北讀高中,母親為了照顧我,也一同北上。城市的生活並沒有讓她輕鬆,反而更加艱辛。她在果菜市場找到搬運的工作,每天凌晨三點多就起床,騎著腳踏車穿過仍在沉睡的街道,趕往市場。那時的天總是黑的,空氣帶著濕冷或悶熱,依著季節變化,而她的身影卻從未缺席。
從租住處到市場的路上,有一座橋。她曾輕描淡寫地提起,有一次風大得幾乎將她吹離地面,腳踏車搖晃得無法控制,她一度以為自己會跌落橋下。那一瞬間的危險,在她口中卻只是「差一點」。我聽了心驚,忍不住勸她:「天氣不好就別去了。」她卻只是淡淡地回應:「有錢賺就好,這點甘苦算什麼?」語氣平靜,讓人無法反駁。那不是逞強,而是一種被生活磨出的堅定,她沒有退路,也不允許自己退。
在親戚眼中,母親像是會變魔術的人。舅舅常笑說她「會把錢變出來」。家中人口多,開銷大,父親的薪水有限,日子總是在勉強與不足之間擺盪。有時候,連基本的支出都顯得吃力。然而,每當急需用錢時,母親總能拿出一筆錢來,彷彿從無到有。
我長大後才明白,那並不是魔術。那是一塊塊磚搬來的,是一袋袋蔬果扛來的,也是一個凌晨又一個凌晨換來的。那些錢的背後,是她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是她日漸粗糙的雙手,是她不曾說出口的疲憊與壓力。她把苦藏起來,把錢留下來,讓一家人得以繼續往前走。
母親平日看來總帶著一點隨性與慵懶,甚至偶爾讓人覺得她不夠積極。但只要一涉及責任,她就會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力量。她不是天生的超人,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現實的逼迫中,選擇不逃避、不退縮。久而久之,她就真的成了我們心中的「媽媽超人」。
然而,再強的超人,也敵不過歲月。
如今的母親,已不復當年的模樣。長年的勞動,讓她的腰背逐漸佝僂,步伐變得緩慢而遲疑。曾經能輕鬆扛起重物的雙手,如今連日常的動作都顯得吃力。她不再在凌晨出門,也不再奔波於市場與工作之間。她的世界,縮小成一張椅子、一張床,還有偶爾望向遠方的目光。
那樣的目光,有時是空的,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她靜靜地坐著,彷彿與過去那個奔跑不息的自己,已經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
每當看著她,我心中總會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那不只是心疼,還帶著一點遲來的理解與深深的愧疚。原來,她當年拚命換來的,不只是我們一家的溫飽與安穩,還有她逐漸耗損的身體,以及一去不復返的歲月。
我們長大了,日子也好過了,可她卻再也回不到當初的模樣。
有時我會忍不住想,如果她當年不必那麼辛苦,如果生活能對她多一點寬容,她的晚年,是否會更從容一些?是否可以不必忍受這麼多病痛,不必讓身體如此早早衰敗?只是,人生沒有如果。她用自己的方式,撐起了一個家,也撐過了一段艱難的歲月。那段歲月,壓彎了她的背,卻也讓我們得以站直。
而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陪在她身邊,在她逐漸慢下來的人生裡,學著放慢腳步,學著回頭看她,學著把當年她給予我們的,慢慢地回報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