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我總與美麗這個詞彙周旋拉扯。
我並不是天生長得好看的女孩,又加上遺傳與貪吃因素,總是渾圓的身材,與美麗不僅毫無瓜葛,從小就是被取笑的對象。
但是女孩子總有攀比心態,其他女生開始染頭髮,捲頭髮,弄指甲,跟著電視上的人開始穿喇叭褲,學化妝,我也有樣學樣的跟著往臉上塗抹,也不管好不好看適不適合,只顧著學著電視上那些漂亮女生這樣那樣。
然後也開始折騰自己的身材,優酪乳減肥法、蘋果減肥法、什麼熱熱辣辣的東西又抹又擦又包保鮮膜,花了很多冤枉錢。
青春時期所有女孩都是愛美的,也都是公開展示接受評價的,就算不能美麗動人,至少也要清秀大方,就算不能柔婉賢淑,知書達禮,至少要安順得體,循規蹈矩。
國小的時候,我曾經在學校烤肉的時候跟男生一起玩水,我們在水庫旁弄得頭髮全濕,爬樹玩土搞得渾身是汗,但被老師逮到我們這群皮猴子之後,卻只有我一個人被罵。
因為我是女生,我不能做那些男生都可以做的事情,我不能粗魯,不能沒規矩。男生可以,但是我不行。
「一點都不像個女生!」老師說我。「妳以後這樣沒人要!」
於是我瑟縮了。
我開始像一般女生一樣,想盡辦法把自己裝進那個不適合自己的條條框框裡,時而成功又失敗的反覆減重,花時間學化妝穿高跟鞋,喜歡粉紅色閃亮亮的那些東西,彷彿我們如果不能塞進那件明星穿起來好看的衣服內,不能成為人見人愛的公主,以後就會嫁不出去,沒有人要,然後孤獨一生。
大概十幾年後我才發現,我根本不喜歡這些。
那時候我大學剛畢業,剛進入公司行號上班,公司要求女性要化妝,要穿高跟鞋,我卻想要拒絕。
上司看著我這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冷著臉告訴我,這是身為女員工的基本禮貌。
我不懂,為何一定要塗脂抹粉,穿上短裙和高跟鞋,在上司的眼中才是有禮貌的員工?我覺得我像是男生一樣有刷牙洗臉,穿著乾淨整潔就足夠了,為什麼非得要化妝?為什麼男生不用?為什麼維持漂亮的外貌被當成是女生的責任,而不是一種選擇?
就算後來輾轉去了其他公司,這個問題也從未得到答覆。
年紀稍長一些後,則是被另外一些詞彙困擾。
例如美魔女,例如辣媽。
好像身為女人經歷過結婚這道門檻還不夠辛苦,柴米油鹽養兒育女之後還得維持少女般的體態,年輕時的膚況,和自己的兒女站在一起的時候,被說好像姊妹姊弟才叫好女人,看不出年紀才叫自律,彷彿因為年齡產生的皺紋與身材變樣的自然現象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好像女人天生就知道如何和地心引力與年歲抵抗。不然就是放棄自己,放棄美麗,放棄身為年長女人僅存的價值。
年輕是資產的道理我明白,但老化卻是失敗這說法,卻是莫名其妙,難道四十歲不能就長成四十歲的模樣,就算不像二十歲或大學生那樣青春亮麗,也能挺起胸膛,覺得自己老得剛剛好,也美得理所當然嗎?
女人的痛苦被縫進名為美麗的馬甲之中。
但隨著時間過去,這幾年已經不是只有女性的外貌會被放大檢視,男性也會,本來女性更容易被置於觀看的位置上,不管是身材、五官、氣質都一一被打分數,維持體面與美感,也往往會被認為是一種責任,甚至與家人或伴侶的面子與價值相連。
當經濟與權力不再單向集中,評價的標準也隨之變化。
以前男性只要有能力、地位、收入或資源的狀況下,外貌並不是最重要的條件,只要有錢都會有人倒貼。然而當女性逐漸取得經濟自主,獨立生活、不再以依附關係作為主要生存方式時,評分機制開始出現變化。
外貌不再只是一方的條件,而逐漸成為雙方皆可被檢視的面向。這並不單純是角色對調,而是當「外貌」本身被納入可比較、可選擇的條件時,它自然會作用在更多人身上。
於是男性也開始進入被觀看與被評分的範圍,無論是身高體重、氣質穿著等,也成為討論與篩選的一部分。
當經濟與權力不再集中在男性手中,當更多人擁有選擇與拒絕的能力,原本穩固的分界開始鬆動。評價不再只從一個方向流動,而是變得來回、甚至交錯。
這時候外貌的維持就不再只是專屬於女人的負擔,它變成一種更普遍的條件,被帶進各種關係之中。人們開始發現,每個人都有可能會進入了被觀看的位置,被比較、被評論,甚至被簡化成幾個可以快速判斷的標籤。
這並不是什麼突然的改變,更像是位置的轉換。當男人不再穩穩站在「強者」的那一側,他就有可能成為被觀看的客體,標準從來沒有消失,只是過去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當被觀看被評論這件事變得普遍,問題也就跟著浮現,當越來越多男人進入同一套評分系統,人們會發現在某種程度上被衡量就像是猥褻與騷擾,是這麼的不舒服。
隨著個人主義和多元文化的作用下,美的標準也越來越多元,過去也許只有單一明確的標準,現在看起來寬鬆了,風格變得多元,喜好也各自分散。有人偏愛清瘦,有人喜歡豐滿;有人重視氣質,有人迷戀年輕。表面上每一種樣子都可以被喜歡,好像終於不必擠進同一個模子裡。
但事情沒有因此變得輕鬆。
當標準從單一變成多元,並不代表評價減少,而是評價被拆分擴張。不同的標準對應不同的目光,不同的目光帶來不同的要求。我們可以符合其中一種,卻很難同時滿足所有。於是比較不再只有一條線,而是變成一張網,無論往哪個方向移動,都可能落入另一種衡量之中。
在這樣的環境裡,被觀看與評論幾乎成了一種常態。沒有任何人能完全避開,每個人都在某個位置上,被拿來對照、被放進分類,偶爾被稱讚,也難免被忽略或被否定。差別只在於有些人有能力決定標準,有些人則只能在他人的眼光與標準之間調整自己。
看似開放的選擇,其實伴隨著更細密的審視。只要還在這個環境裡,多數人都很難完全抽離,除非站在足夠穩固的位置,可以不再被這些目光輕易定義。
其實我們的身體只是身體,本來就不需要承載那麼多意義。它會變化,會老去,會留下時間的痕跡,這些本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只是當目光過於密集,當評價變成習慣,我們開始用一套又一套的標準去衡量它,才讓這些變化被視為問題。
老化從來不是錯,錯的是它被反覆提醒、被放大檢視,甚至被當成需要掩飾的缺陷。於是人不只是經歷時間,而是不斷對抗時間,試圖讓自己停留在某一個被允許的狀態裡。
但或許美本來就沒有固定的答案。
它不只存在於被認可的樣子裡,也存在於那些不再迎合的選擇中。自然的老去,是一種樣貌,坦然地活著,也可以是一種方式。
當一個人不再急著證明自己,而是能夠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感到確定,這種不需要辯解的從容,或許也是一種美。
與美麗周旋 /文:花子
- 2026-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