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家,那個最常在屋簷下迴盪、彷彿自帶溫度的呼喚,從來不是中規中矩的「媽媽」。我們總愛拖長尾音,帶著幾分對避風港的依戀與撒嬌,甜軟地喊她一聲「咪」,又或者帶著幾分俏皮,稱呼她為「蔡媽咪」。這短短的幾個字,是我們母女間無可取代的專屬密碼,濃縮了無數個平凡日子裡,用柴米油鹽熬煮出的無盡溫柔。每當我在外頭受了委屈,或是被繁重的課業壓得喘不過氣時,只要在心底默默呢喃這個名字,彷彿就能瞬間被一股安定的力量包圍,撫平內心所有的波瀾。
記憶中,蔡媽咪的身影總與那方氤氳著人間煙火的廚房密不可分。每當金門的夕陽餘暉將天際染成溫暖的橘紅,廚房裡便會準時奏起鍋碗瓢盆交織的交響樂。爐火的暖光映照著她的臉龐,她宛如施展魔法的仙子,俐落地將平凡的食材點化為一桌佳餚。那從門縫鑽出的馥郁飯菜香,總讓我毫無抵抗力地成為每頓飯局「第一個就座」的頭號食客。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模樣,咪的眼角總會漾起淺淺的笑紋,那是她一天中最滿足的時刻。
後來,那方小小的廚房成了我們母女共享的秘密基地,也是我烘焙夢想的啟蒙地。我會繫上碎花圍裙,像個滿懷熱忱的學徒跟在她身邊。我們並肩而立,灶台的熱氣氤氳了彼此的視線。在她的悉心指導下,我們一起準備過家鄉傳統的潤餅,看著各種配料在巧手下捲成飽滿的形狀;我們也曾一起將麵糊與蛋液送進烤箱,看著蛋塔在熱力下漸漸膨脹,散發出甜膩誘人的奶香。在這煙火繚繞的歲月裡,我潛移默化地學會了不僅是烘焙與烹飪的技巧,更是咪對這個家傾注的耐心。我將蔡媽咪的味道,連同那份對手作的熱愛,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成為此生最眷戀的滋味。
童年的五月,微風總是和煦,那是我為咪籌備驚喜的秘密季節。那時的我總伏在書桌前,用稚嫩的雙手捏著色紙,小心翼翼摺出一朵朵邊緣略顯粗糙的紙康乃馨。隨著年歲漸長,我指尖的技藝也日益精進,送給蔡媽咪的卡片,從生澀的塗鴉蛻變為充滿機關的立體卡片。
記憶中最令我揪心的一次,是我傾注無數個夜晚,製作了一張精巧的立體動態卡片。那張卡片在校內比賽中獲得評審青睞,卻也因此必須留在學校櫥窗公開展示。我滿心以為展期結束就能驕傲地獻給她,結果卻在輾轉交接中不知所蹤。後來某日,媽咪輕拉著我的手,眼神中閃過一絲難掩的落寞,溫柔卻遺憾地說,她真的很想親眼看一看那張得獎的卡片。那句話瞬間擊中了我,湧起強烈的惋惜與自責。那份未能及時傳達的驚喜,成了我青春裡隱隱作痛的缺憾,也讓我深刻體會:愛,經不起任何形式的錯過。
時光荏苒,昔日那個在廚房裡纏著媽咪的小女孩,如今已離開了被海風吹拂的純樸金門,隻身在陽光燦爛的高雄求學。隔著一灣深邃的台灣海峽,城市的喧囂有時反而更襯托出夜深人靜時的思鄉之情。前年,我參加了大學的母親節卡片活動,在純白卡紙上畫下絢爛的花束與一對象徵自由的愛心翅膀,調皮地寫下:「來猜這些是什麼!?」將這份跨越山海的思念寄回了家。幾天後,電話那頭傳來蔡媽咪爽朗的笑聲,我驕傲地對著話筒說:「就是希望我的咪,能開開心心過每一天啊!」去年五月,我更親手製作了一張帶有淡雅精油香氣的卡片,畫上可愛的小狗,摺上立體康乃馨,讓那份帶著嗅覺記憶的愛,伴隨隱隱幽香飄洋過海回到她手中,試圖彌補當年那張遺失卡片的遺憾。
而今年,身為大四準畢業生的我,書桌上不再是五顏六色的畫筆,而是堆疊如山的教育專業科目講義。六月十四日那場決定未來的教檢,猶如一道必須全力跨越的高牆橫亙眼前。為了這場戰役,我必須分秒必爭地埋首於圖書館。這個母親節,我注定無法買張機票飛越海峽,回到那充滿熟悉飯菜香的廚房;無法從背後給蔡媽咪一個大大的擁抱。
思來想去,心中滿是酸澀。今年,我決定送上一份星巴克的線上禮券給蔡媽咪,為她挑選一杯香醇的咖啡與一塊精緻的蛋糕。當我在手機螢幕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眼底泛起微光。雖然只能用這份數位禮物代替實體的陪伴,但我知道,這份禮物背後,藏著我對未來更深遠的承諾。
表達愛的形式在變,但那份渴望成為她驕傲的初心從未改變。我知道,當咪點開這份電子禮物,品嚐著甜蜜的蛋糕時,她一定能感受到那個遠在高雄、正為夢想挑燈夜戰的女兒的心意。這短暫的缺席,是為了跨越六月教檢的考驗,更是為了八月能帶著準備踏入學校實習的自信,以及順利報到研究所的篤定,回到我們熟悉的家鄉,回到她身邊。此刻,就讓這份甜點代替我跨越千山萬水,陪伴我的蔡媽咪,度過一個最甜蜜的母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