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未竟,善與美何在/文與圖:陳翠玲

  • 2026-05-04

  小島的春天總是溟濛幽暗,煙霧朦朧、細雨霏霏的景象反覆出現,像極了難以安定的人心。



  將思緒投入閱讀小說,是一種自我紓解與救贖的方式。我在書架間翻找,無意間瞥見《古正義的糖》,於是決定重讀。當初購買這本小說,是因為關注作家朱國珍的文章已有一段時日,她是一位「不容易」的女性,在現實的艱難中始終堅持信念,最終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模樣。



  這本小說常被評論為「最接地氣」的選舉小說。作家以家鄉部落為背景,鋪陳出一段關於政治、愛情與道德裂縫的故事。情節的發展,往往與小島上正在上演的選舉景象彼此呼應。書中描寫一群部落的人們,在困境中掙扎求生,渴望被主流社會接納,也如同所有人一般,期待被看見、被肯定。



  小說主角古正義,其原型是作家居住於花蓮部落的親舅舅。古正義的父親名叫古和平。這樣的命名,令人聯想到「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這句話,那是在動盪時代中,人們對安穩生活的深切渴望。或許,「正義」與「和平」這兩個名字,本身便寄託了對世界的期盼。



  小說結尾,古正義的醫生兒子古恩與汪洋洋約定,將來要生三個孩子,分別命名為「真」「善」「美」。然而,當古「真」誕生之時,汪洋洋卻因難產離世。作家指出,這彷彿象徵著遠方理想世界的斷裂,「真」出現了,卻切斷了「善」與「美」。即便如此,人們依舊嚮往那個美好的境地,那或許是一種介於現實與想像之間的天真。



  雖然是小說,書中卻不乏深刻的觀察與犀利的比喻。例如,作者寫道:選舉如同世界盃足球賽,都是十幾個表演,千萬人觀看。權力初嘗時如春藥,令人沉醉;一旦失去政治影響力之後,全部過了最佳賞味期,人走茶涼,這時才發現權力是毒品,不是春藥。



  古正義三度參選鄉長,最終未能如願。理想與現實的落差,使他在失敗中不斷掙扎,卻仍堅信正義的存在。他拒絕承認貪污罪名,最後仍難逃牢獄之災。在監獄中,他因高學歷及能發揮所長,舉辦寫作比賽、成立合唱團,甚至成為自治員,協助管理獄中事務。然而,他最終的體悟卻是:「有錢就是老大,無論監獄內外,黑白兩道皆然。」而「利誘」永遠是經營管理的最高原則,情意靠旁邊,權力與利益,凌駕於情感之上時,這樣痛心程度才得以舒緩。



  到了第三次選舉,古正義的朋友逐漸疏離,家庭也瀕臨瓦解。選舉不再是理想的實踐,而是利益的角逐。曾經,小島上有一對姊弟同時參選,卻雙雙落敗,從此反目成仇。某日清晨,我走在上班的路上,看見在巷口澆花的姊姊,她抬頭望向我的神情舉止,像極了她也落選的弟弟,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小說情節在現實中重演。古正義的老婆宋美怡有一次看到一位鄰居收競選對手的賄選錢,鄰居不等宋美怡開口,便很自然地對宋美怡說:「我收他的錢,但票還是會投給古正義。」我將這段情節與外子討論,他的回應竟與書中鄰居不謀而合。



  書中也描繪了女性角色的深沉與苦難。宋美怡,古正義的妻子,從說台語的女子嫁入部落後,學習族語、學串珠、炸山豬肉、料理飛鼠,一路陪伴丈夫走過生活與選戰,在丈夫坐監時,成為家眷探監的全勤獎。她或許嘮叨,但在關鍵時刻,卻比任何人都堅韌。



  戴安若,曾是光鮮亮麗的大明星,翻船的婚姻也推翻了她的人生,顛簸中逐漸失去自我。疼愛她的父親曾對她說:「孩子,你值得過更好的生活。」這句話像是船離港前最後看一眼燈塔,指引著她遠行。遇人不淑、命運多舛,她在異鄉為生存而放棄尊嚴,回國後仍未擺脫悲劇的軌跡,最終在選舉恩怨中失去生命。讀到她遇害的段落,我反覆閱讀,難以接受這樣的結局。更令人心疼的是,她年幼的孩子將承受最深的孤單。



  汪洋洋,出身富裕,擁有一切,雖有很多的錢,但發現別人卻是擁有很多的快樂,她聰明敏銳,能看穿大人的虛偽,卻因此更加孤獨。她會將掃地機器人與玩偶視為親友,只因在她眼中,與親人之間的關係終究會疏離,甚至陌生。



  小說同時也傳遞一種溫柔的力量,離開的孩子回到出生地就是靠岸了,若願意回到家鄉,部落永遠為他敞開懷抱,殺豬慶祝、傾其所有,只為表達歡迎與愛。這樣的情感,在小島上同樣存在。只要孩子願意回家,努力追夢同時,親人便願意給予資源與溫暖,而家便是最終靠岸的地方。



  被譽為「心靈的獵手」猶太人作家茨威格曾說:「我希望我的小說像一面鏡子,照出人類的軟弱與偉大。」《古正義的糖》這本書正是如此,它直面人性的虛榮、恐懼與自私,同時也有更多的同理、同情及憐憫。



  讀完小說,我走出家門。陽光灑落在種滿植物的陽台,滿眼綠意,耳邊傳來不知名的鳥鳴聲,心中的陰霾似乎被洗去。春天的最後一個節氣「穀雨」將盡,我想走進陽光普照的夏日,將不安、焦躁都曬乾,讓心重新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