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火鍋的情結/文:南峽

  • 2026-04-30

  從小到大,過年最讓我期待的事,便是回到外婆家吃火鍋。不僅食材澎湃,而且還有很多我未曾在餐桌上見過的各種生鮮食品,讓我大開眼界。對於我這個來自經濟拮据家庭的小孩來說,這頓火鍋簡直就是一場夢幻的饗宴。平時在家吃飯,多是簡單家常菜,能夠吃上一塊雞肉或是一片豬肉,還是一尾蝦子都是很奢侈的事。但到了外婆家就不同了,桌上總是擺滿了琳瑯滿目的生鮮食材,肉片、海鮮、火鍋料、蔬菜、丸子、餃子應有盡有,只要想吃,什麼都能下鍋,對我來說是可以媲美滿漢大餐的等級。



  然而,童年的我也早早學會了分寸。因為家境普通,與舅舅、阿姨們的孩子相比,我總覺得自己處處矮人一截。每當大家聚在一起,我總會小心翼翼地選擇鍋中的食材,多半挑些最普通的青菜、豆腐,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怕親戚們說我貪吃,怕父母因此感到丟臉,也怕那句「枵鬼囡仔」在親戚之間傳開。那種隱忍,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吃肉、吃海鮮,而是不敢。



  記得那一年,我讀高二,也是自尊心極強的年紀。回外婆家過年時,我依舊懷著滿心期待坐上了火鍋桌前。雖然桌上的食材依然豐盛誘人,但我仍舊只夾了幾樣青菜和香菇,低頭默默地吃著。不遠處的姨丈看出了我的拘謹,他把自己才剛涮好的牛肉片夾到我的碗裡,語氣溫和地說:「快吃吧!」那一瞬間,我的心暖了起來。那不是單純的一塊肉,而是一份體貼與關愛,讓我有一種被理解、被接納的感動。



  但這份溫暖只維持了短短幾秒。坐在旁邊的三舅媽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聲,語氣帶刺地說:「她自己沒手嗎?還要你夾給她吃!」一句話像冷水潑了我一身。全桌的親戚都聽見了,空氣頓時凝結。我低著頭,手裡的筷子不知該往哪放。原本香噴噴的牛肉,入口竟變得毫無滋味,像是在嚼一塊乾巴巴的紙片。



  三舅媽一向是家族中最勢利的人。她總愛拿家世背景來評斷他人,說話尖酸刻薄。平日裡就經常冷嘲熱諷我們家,這次更在眾人面前毫不留情地羞辱我,讓我無地自容。那一刻,我明白了,這桌火鍋雖然熱氣騰騰,但對我來說卻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把我和其他人隔在了兩個世界裡。



  那頓飯我吃得極為壓抑,後來幾乎沒再動筷子。熱騰騰的湯頭早已不香,耳邊只剩下親戚們交談的聲音與自己的心跳聲。那是我第一次在這樣溫馨的家庭聚會中感受到一種被排斥的孤單。從那年起,我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期待外婆家的火鍋了。



  時間過去了好些年,外婆已作古多年,舅舅們和阿姨有的已離世,有的也是古稀之年,「過年吃火鍋」早已成了絕響。如今外婆家只有越南籍的五舅媽一人守著,偌大的房子顯得格外冷清和寂寥。曾經有的過年歡樂氣氛已不復存在,但那頓火鍋的滋味,至今卻仍深植我心,既有溫暖的記憶,也有刺痛的回憶。它讓我懂得,有些滋味不是食物的本身,而是與誰共享、在什麼情境下品嚐。火鍋再熱,若少了溫情與尊重,也終究暖不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