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差不多先生傳〉中描述一位「圓通大師」凡事看得開、不計較,經常把「差不多」掛在嘴邊,終身奉行的圭臬是「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認真呢?」胡適在文末畫龍點睛地說「中國從此變成懶人國」,頗有奉勸國人實事求是,不可馬虎之意。不過近幾年我發現青年學子的口頭禪比「差不多」更勝一籌,其內涵更微妙、運用更多元,直可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近年我發現學生們時常把「沒差」掛在嘴上──「差不多」雖然差得不多,就算相似度達九成以上好了,總還有些微的差別心;而「沒差」則完全弭除了差異,激似度高達百分之百,其境界自是更高一層;以字數和發音來說,「沒差」二字也比「差不多」三字更簡潔明快、青春飛揚。「沒差先生」有時極受歡迎,也確實減少了摩擦、促進了和諧;如教室地上因故出現的一堆垃圾,同學們爭論著誰該處理時,一位同學帥氣地說聲「沒差」就拿起掃把去清理,那簡直是民族救星;又如一位同學的原子筆在地上不知被誰踩壞了,同學們議論著該如何揪出「元凶」時,當事人瀟灑地說聲「沒差」不予追究,倒也讓大家鬆了一口氣。但是當一位同學觸犯校規屢勸不聽,總是遲交作業、忘記帶學用品,卻也說「沒差」時,就令人無法苟同了。「沒差」到底是「豁達」還是「擺爛」,可說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啊!
此外,「沒人在乎」的口頭禪也在莘莘學子間不脛而走──「沒差」畢竟只是自身覺得沒差,「沒人在乎」則睥睨天下、看破紅塵,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其境界更加開闊孤高。我曾有緣到一個有趣的班級代課一節,才上幾分鐘就發現這班正盛行將「沒人在乎」的語境發揮到極致,例如當我試圖以提問驗收學生對課文的理解程度時,得到的答案是「沒人在乎」;當某位學生舉手表示想上廁所,在我反應前就有幾位同學搶著說「沒人在乎」;當我詢問某位同學為何沒交作業時,他說「沒人在乎」;下課時學務處廣播「近日天雨,地板濕滑,請同學勿在走廊奔跑,以免發生危險」,這些學生又說了「沒人在乎」……幾乎每句老師或學生說的話,都有一至數人接上「沒人在乎」四字,真是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在耳濡目染下,當天我回家後有段時間亦脫口而出「沒人在乎」四字,如:「今天晚餐吃什麼?」「沒人在乎!」令我的家人哭笑不得!
幾年前網路曾流行「像極了愛情」的新詩創作,幾乎隨便寫一兩句話,再加上「像極了愛情」都能成為一首新詩;「沒人在乎」也有類似的效果,幾乎每句話加上「沒人在乎」都說得通。仔細分析,是因為「沒人在乎」的主詞和受詞,皆可依情境置換而表達用意,有時是個人特立獨行、無所依傍、謝絕關注的灑脫;有時是功名利祿無須介懷、是非成敗轉眼成空的超脫;較無禮的是提醒對方不要把個人看得太重要,世界並非繞著一人打轉;無論如何,大抵皆呈現了浩瀚宇宙中個人喜悲的微不足道。只是,一句「沒人在乎」究竟是擺脫了世俗的羈絆,還是規避了應盡的責任,那也是因人而異,且見仁見智啊!
時代的巨輪不斷向前轉動,從「差不多」到「沒差」到「沒人在乎」,人類的智慧不斷翻新拔高,未來還會出現何等用語和境界,且洗耳恭聽、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