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的孩子,大多如此。國高中畢業後,保送到台灣就學,畢業後返鄉服務,然後又到台灣工作,與父母聚少離多。我也不例外,年輕時只顧著讀書、奮鬥、成家,以為一切都來日方長,卻未曾察覺,與父親相處的時光早已在不經意間流逝。
父親依舊留在馬祖,過著他習慣的生活。白天,他坐在鐘錶店裡,一絲不苟地修理腕錶,調校著時間的準確;閒暇時,他翻開字典,一筆一畫地習字,彌補童年失學的缺憾。而我,在台灣的日子過得匆忙,生活的重心逐漸遠離故鄉。偶爾回去,總覺得時間還多,還能再多見幾次,還能再陪他聊聊天,還能再看看他在燈下細細檢視齒輪咬合的模樣。然而,每一次短暫的歸鄉,總是來去匆匆,還沒待夠,現實的責任便催促著我回到台灣。
歲月無聲,卻步履不停。終於,父親年邁,無法再獨自生活,來到台灣住進榮民之家。我以為,這一次,終於能夠彌補過去缺少的陪伴。每隔幾天,我去探望他,雖然每次相聚不過短短兩三個小時,但至少,他就在身邊。父親步履蹣跚,記憶有時模糊,但身體仍然硬朗,說起話來依舊鏗鏘有力。我看著他,總覺得時間還長,還能再多陪伴,還能再多聊幾次,還能等著他迎接百歲生日。
直到有一天,我看著滿頭白髮的父親,竟生出一絲陌生感——他怎麼老得這麼快?
那一刻,我才驚覺,曾經背脊筆直、目光專注的男人,如今已駝著背,眼神裡透著歲月的倦意。我竟然有一瞬間認不出他來。時間,無聲地在他身上刻下痕跡,而我,竟然一直沒有察覺。
但我仍舊相信,還有時間。
2024年11月16日清晨,一通電話驟然響起——「爸走了。」
短短幾個字,刺破了我的想像。昨天還在計畫著下次探望,還在想著要問他一些過去的事,還在盤算著再多留點時間陪他……怎麼就這麼突然?生命真的這麼脆弱嗎?沒有任何預兆,就這樣悄然離去?
站在靈堂前,我望著父親的遺照,心裡有千萬種話想說,卻再也無人回應。我這才真正明白——時間不會等人,離別從來不會提前預約。我曾以為還有機會,還有來日方長,可現實卻毫不留情地將這些幻想一一碾碎。再多的懊悔、再多的不捨,終究換不回哪怕一次最後的道別。
我以為,時間是無限的,卻不知,它是世上最吝嗇的東西,錯過了,就再也無法回頭。
這份遺憾,將隨著歲月沉澱,成為我心裡永遠無法填補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