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東味的一年甘/文與圖:可牧

  • 2026-03-20

  有些滋味,不在舌尖停留,而是在歲月裡慢慢回甘。



  每到歲末,我總會想起那一籃沉甸甸的拜年柑。馬祖的冬陽不烈,卻把柑橘照得金黃透亮。母親說,柑與「甘」同音,橘近「吉」意,擺上一盤,便是把來年的甘甜與吉祥先請進門。



  除夕午後,我跟著母親擦拭神桌。她將一顆顆虎頭柑挑得圓滿無瑕,貼上紅紙,安放在燭臺旁。那柑果碩大,色澤沉穩,像一盞盞靜默的燈。母親點香禱念,我在一旁遞香。她常說:「拜年柑,年年甘。」語氣篤定,彷彿只要誠心,來歲便能少些風雨。



  虎頭柑味酸皮厚,多半只供不食。元宵過後,母親才將它取下。有的果皮微皺,仍捨不得丟。她在果底挖孔,掏出果肉與茶葉拌勻,再塞回壓實,用棉繩綑成南瓜模樣,懸在簷下風乾。日子一久,外皮轉深,敲來鏗然有聲,那便成了酸柑茶。原本酸澀的滋味,竟在歲月裡轉為溫潤。



  我第一次偷喝酸柑茶,是在寒流來襲的夜晚。母親泡開一壺,熱氣氤氳,入口微甘回甜,喉間暖意緩緩散開。我忽然明白,所謂「甘」,並非全然甜美,而是歷經時間沉澱後的柔和。



  童年過年,堂兄弟姊妹齊聚一堂,院埕曬滿笑聲。桌上總有一籃桶柑與椪柑,我們剝開橘皮,香氣四溢,果肉多汁。大人說:「一瓣是一萬,吃得愈多,愈有財氣。」孩子們信以為真,吃得滿手橘香。



  那時不懂離別。直到離鄉求學,除夕夜宿舍寂靜,我從市場買回幾顆柑橘,擺在書桌上。剝開時,香氣忽然牽動心緒。想起母親在燈下整理年柑的身影,想起父親點香時的背影。原來,一顆小小柑果,竟繫著千里鄉愁。



  前年返鄉,鄰居阿伯送來一籃自家栽種的茂谷柑,果皮金亮,握在掌心溫潤紮實。我帶回臺灣分送朋友,席間泡茶剝柑,大家笑著道謝。那一刻,我想起那句詩:「人間至味是清歡。」簡單一顆柑橘,竟讓久未相聚的情誼悄然升溫。



  歲月推移,父母雙鬢漸白。我回家過年的次數不若從前,卻愈發珍惜圍桌而坐的時光。母親仍舊擺上拜年柑,仍舊念那句老話。我看著那一抹橙黃,忽然懂得,這不只是祈福的形式,而是一代代人對生活的盼望。



  柑果從青澀到成熟,需要陽光與風霜;人生亦然。夜深時,我在窗邊剝開一顆柑,香氣瀰漫,小小一瓣入口,酸中帶甜。我知道,那不只是果肉的滋味,而是故鄉在歲月深處為我留存的溫柔。



  拜一顆年柑,願年年有甘。也願我們在人生的寒暖更迭裡,都能守住那一抹回甘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