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東引,一個被當地兵稱為「離家最遠」的地方。島上的風大得能把人的耳朵吹掉,尤其是冬天,海風捲著碎石打在臉上,疼得像被針扎。那年冬至,天剛擦黑,一場凍雨就落了下來,把原本就濕滑的石階淋得像鏡子一樣。
老連長那時還在守那個依山而建的「天王澳」據點。那裡的坑道深得看不見底,牆壁縫隙裡總是在滲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臉盆裡,成了那裡唯一的節奏。當晚,老連長巡完最後一個哨位,手腳早就凍得沒了知覺,他縮著脖子,正準備回排部灌一口熱開水。
走過一處早就封死、堆滿廢棄彈藥箱的轉角時,他突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軍中罐頭的油膩味,也不是坑道裡的霉味,而是一股濃郁、醇厚,帶著微甜的「紅糟酒香」。那香味鑽進鼻孔裡,讓原本快凍僵的身體竟然生出了一點暖意。老連長心裡一驚:這深更半夜的,誰敢在據點裡私藏老酒?
他循著酒香走過去,看見一個老舊的煤油爐在角落閃著微弱的橘火。爐子上坐著一個黑漆漆的小鐵鍋,裡頭咕嘟咕嘟地煮著東西。旁邊坐著一個老兵,身上穿著一件磨得領口都虛掉的舊大衣,腳上是一雙早期的帆布軍靴。
老兵正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火苗,看都沒看老連長一眼,只是用那種地道的山東口音低聲喝道:「站住,沒個規矩。這鬼天氣,過來喝口湯再走。」
老連長原本要拿出的威嚴,被這股剛直卻又溫暖的氣勢給硬生生壓了回去。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接過老兵遞來的一個缺口瓷碗。碗裡是熱騰騰的紅糟肉麵線,湯頭紅得發亮,幾塊肉燉得爛熟。
「這仗,得守得住;這心,得定得住。」老兵自顧自地說著,眼睛卻盯著坑道外頭黑漆漆的大海。他的腰桿挺得像門口的鋼盔哨,即使坐著,也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勁頭。
老連長喝了一口汤,那熱流順著喉嚨燙進心窩,渾身的寒氣瞬間散了個乾淨。他剛想開口問這老兵是哪個單位的,遠處傳來傳令兵的呼喚聲:「連長!連長!你在哪?」
老連長一分神,再回過頭時,角落哪有什麼煤油爐?只有一堆早就爛掉的廢木料,和那個長年鎖著的生鏽鐵門。但舌尖上那股紅糟的甜味和酒香,卻真真實實地留在那裡,半天沒散。
隔天,老連長去問當地的士官長。士官長嘆了口氣,指著據點牆上刻著的名單說:「那是早年修坑道時,被落石砸在裡面的老士官。他沒別的愛好,就愛這一口紅糟老酒。每到冬至天冷,他怕守哨的弟兄凍壞了,總會出來暖暖大家的胃。」
老連長摸了摸那冰冷的花崗岩牆,心裡明白,這東引的石頭不只是石頭,裡頭全是這群老前輩的骨頭和血肉。他整了整衣領,對著那個空蕩蕩的轉角,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