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風景,需得透過別人的鏡頭,才恍然看見自己心底的波瀾。」
那日,攝影的朋友阿平來馬祖採風,指名要到馬港天后宮走走。他是個對光影極其挑剔的人,說這裡的夕照,混著廟宇的簷角,能拍出「神性」的味道。我這個在地人,反倒成了陪客,跟著他的腳步,重新認識這座從小看到大的廟。
午後的天后宮,遊客漸散,只剩幾個當地老輩坐在廟埕的石階上閒話家常。阿平忙著調整他的相機,一會兒蹲低,一會兒又退後幾步,想方設法要把這座宮殿式建築的氣宇恢弘全收進觀景窗裡。我則在一旁閒晃,看那燕尾脊劃破藍天,看那石雕龍柱在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空氣裡沒有香火的嗆鼻,只有淡淡的、從海面飄來的鹹味。
「你知道嗎?我們腳下踩的這塊地,傳說就是媽祖遺體漂流上岸的地方。」我指著正殿的方向,向阿平介紹。他眼睛一亮,連忙收起腳架,跟我走進殿內。穿過祈福的坑道,我們在正殿的供桌前停下腳步,隔著那層透明的強化玻璃,往下望便是傳說中靈氣匯聚的「媽祖靈穴」。
玻璃上映照著我們倆模糊的身影,也映照著殿內長明燈搖曳的火光。阿平輕聲說:「原來整座島的名字,就是從這小小的穴開始的。」是啊,若無此穴,這片亂石嶙峋的列島,或許至今仍只是閩江口外一座無名的漁村,又怎能與「媽祖」二字產生如此宿命的連結?這小小的方寸之地,竟是整個馬祖的靈魂源頭。
望著那靜默的靈穴,我想起蘇軾筆下的豁達:「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千年前的那次漂流,就如同飛鴻偶然在雪泥上留下的指爪,當時誰又能料到,這一絲痕跡,竟成了世世代代討海人心中永不飄逝的印記。信徒們相信,這穴中的靈氣,是「媽祖火」,是迷航時指引歸途的那盞明燈。這不僅是信仰,更是在無常大海上,唯一能握住的精神壓艙石。
阿平沒有急著按快門,只是靜靜地看著。半晌,他才說:「這地方,不能隨便拍。得等。」我們等到黃昏,等到最後一縷陽光穿過雲層,恰好落在「靈穴」碑記上。那一剎那,他按下了快門。我在旁邊看著,忽然懂了,他拍的不是廟,不是石穴,而是光與時間,在這片信仰之地留下的溫柔對話。
離開時,天后宮的燈籠已亮起,一盞盞紅光在暮色中搖曳,像極了海上指引歸帆的漁火。我想,這趟浮生拾趣,撿到的不只是幾張照片,更是在友人的鏡頭裡,重新看見了這座島嶼最初的、那份漂流後終得安定的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