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梭,光陰荏苒。當寒風逐漸褪去冷冽的偽裝,春意開始在枝椏間悄悄探出頭時,街頭巷尾便會不知不覺地瀰漫起一股名為「年味」的氣息。這股氣息,是市場裡喧囂鼎沸的叫賣聲,是門楣上鮮紅奪目的春聯,更是廚房裡那裊裊升起、帶著溫暖與期盼的炊煙。
對於許多人而言,年味或許是放爆竹的硝煙味,或是紅包袋的印刷香;但於我而言,年味是一場味覺與視覺的盛宴,是從傳統柴火的煙燻味,逐漸過渡到現代融合的創新香,更是一家人和樂融融、齊聚一堂的至真溫情。
回首往昔,垂髫之年的年味,是爺爺那雙佈滿老繭卻無比有力的雙手揉捏出來的。每逢農曆臘月,家裡的院子便會化身為一座熱鬧的工坊,而爺爺便是這座工坊裡發號施令的總指揮。往年,爺爺總會親自帶著我們這群小毛頭,製作象徵「步步高升」的傳統年糕。
那是一段繁複卻充滿歡聲笑語的時光。我們從前一晚便開始將精挑細選的圓糯米浸泡在清水中,看著堅硬的米粒逐漸變得珠圓玉潤。隔日清晨,天還未亮,石磨轉動的骨碌聲便劃破寧靜。我們輪流推著沉重的石磨,將糯米研磨成細緻米漿。為了瀝乾水分,爺爺會將布袋紮緊,壓上沉甸甸的大石頭,如泰山壓頂般將水滴擠盡,留下最純粹的糯米糰。
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是傳統柴火灶。爺爺點燃劈啪作響的木柴,熊熊烈火在灶膛裡跳躍,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他專注的臉龐。柴火蒸出的年糕,不僅有糯米的清香與糖分的甜膩,更烙印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木頭焦香味。那種煙火氣,是任何現代電鍋都無法複製的靈魂。當熱騰騰的年糕出爐,一家老小分食著那份軟糯,那滋味便是當年最濃烈的年味。
除了家裡自製的年糕,供桌上不可或缺的,還有來自後浦菜市場的「膨仔粿」。在金門,這份糕點承載著土地的記憶。早年金門生活艱苦,長輩常說「吃番薯、配海魚」,貧瘠的土地種不出水稻,強韌的番薯便成了主食。
這份對番薯的情感,深深根植於金門的節慶文化中。後浦市場賣的膨仔粿,是將番薯揉入麵粉發酵而成。它沒有一般發糕的黏滯感,反而呈現誘人的金黃色澤,散發著天然香甜。一口咬下,口感神似手工饅頭,Q彈有嚼勁。每當過年,長輩總會特地去買幾個碩大的膨仔粿,不僅是祈求好運,更是在品嚐一份屬於金門人堅韌不拔的歷史記憶。
承接與創新的當代篇章
然而歲月更迭,爺爺年事已高,雙手不再如當年那般孔武有力。於是,製作糕點的重責大任,便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我的肩上。承接了傳統,我卻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來延續這份年味。在講求效率的現代社會,我前往鈞統大賣場買來現成的優質糯米粉,並試著注入新的生命力。我大膽地混入濃郁牛奶與清香椰粉,當這款帶有南洋風情的創新年糕端上桌時,那層次豐富的香氣瞬間征服了全家人的胃。
至於發糕,我則前往家樂福挑選現成的發糕粉,以牛奶取代清水,並拌入豐富的綜合堅果。蒸熟後的發糕表面綻放出漂亮的裂痕,猶如盛開的笑靨,堅果的酥脆與油脂香氣,為傳統祭品帶來了健康的現代風味。雖然少了柴火的煙燻味,但這份傳承與創新的心意,同樣是無可替代的年味。
而在這場味覺盛宴中,母親總是那個在廚房裡汗流浹背的背影。每年過年,她負責那一鍋帶著微甜祕方的炸粉漿。新鮮的蝦子、肉卷裹上粉漿,在油鍋中「滋啦」作響,炸得金黃酥脆。那是我家獨有的粉漿味道,承載著母親一整天的辛勞。看著母親除夕夜裡揉著痠痛的腰,疲憊卻依然招呼大家吃飯,我們無不心疼。經過幾年的勸說,母親終於放下執念。近幾年的年菜,我們全權交給當地盛名的「海洋餐廳」。我們必須提前一個月預定,除夕當天再提著熱氣騰騰的菜餚回家。
這項改變解放了母親,讓她能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廳看電視、嗑瓜子。餐廳精算的份量也避免了往後幾天連吃剩菜的窘境。飯後的時光不再是疲憊的收拾,而是有更多的心力可以圍爐守歲、談天說地。
年味,究竟是什麼?小時候,它是爺爺柴火灶裡的煙燻味,是後浦市場的番薯香;而如今,它是賣場裡的便利粉末,是帶有奶香的創新點心,更是海洋餐廳裡那份省時卻同樣美味的盛宴。
形式雖然變了,但年味的內核卻從未改變。無論是親手推石磨的汗水,還是提前預定年菜的期盼;無論是古法的柴香,還是現代的奶香,這背後都源自於對家人的愛與體貼。我們捨棄繁重的勞動,換來母親的笑容;我們加入新的食材,豐富家人的味蕾。這份與時俱進、懂得互相體諒的溫情,才是我們家和樂融融、永遠令人回味無窮的「年味」!